太阳彻底沉入了林海之后,世界仿佛被人一把拧暗了。
白天还能勉强分辨的树影,在夜色里全都融成了一片模糊的黑。枝叶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次声响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靠近。
森林不再安全了。
至少,对现在的我来说是这样。
我没有逞强。
也没有继续停留在原地发呆。
经历了一整天几乎不停歇的厮杀,我的身体早就逼近极限。精神紧绷到现在,哪怕再多走几步,都有可能在不经意间犯下致命的错误。
我先从储物袋里取出干粮,简单吃了几口。
肉干有些硬,嚼起来很费劲,但咸味刺激着舌头,让快要空掉的身体重新运转起来。水囊里的水所剩不多,我控制着量,只喝了几口润喉。
然后,我开始找过夜的地方。
这一次,我比前几晚更加谨慎。
白天那只杀人兔给我的震撼太大了,我不敢再随便选择树木。最后,我挑了一棵树干异常粗壮、树皮完整、枝干分布合理的大树。
高度不需要太高。
重要的是稳。
我借助风魔法爬上树,在几根交错的主枝之间找到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用绳索固定身体,确认即便睡着了也不会摔下去。
一切做好之后,我才稍微松了口气。
接着,是治疗。
我把手放在几处伤口上,调动光元素。
柔和的光在皮肤下流动,驱散疼痛,修复被撕裂的肌肉与皮肤。白天为了节省时间,我做的都是最低限度的应急处理,现在终于可以慢慢来。
肩膀上的划伤最先愈合。
然后是肋侧、腿部。
不是什么致命伤,但数量不少,一道一道,像是提醒我今天到底有多狼狈。
等最后一处伤口愈合,我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开始复盘今天的战斗。
不是情绪上的回想。
而是冷静的分析。
第一点,那只杀人兔的反应速度,远超我的预期。
不只是“快”。
而是“精准”。
它并非依赖本能胡乱闪避,而是在我动作尚未完成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应对。
第二点,它对我的节奏非常敏感。
我每一次试图加速、变招、拉开距离,它都能立刻调整站位。这说明,它并不是在被动防御,而是在持续“观察”我。
第三点,也是最让我不安的一点。
它有意识地控制了战斗。
它完全有机会在我体力不支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但它没有。
它选择了停手。
想到这里,我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如果只是普通的低级魔兽,这种行为几乎不可能出现。
但事实偏偏就发生了。
我睁开眼,看着头顶透过枝叶露出的星空。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暂时也不需要答案。
我把注意力强行拉回现实,开始做每天必不可少的一件事——盘点物资。
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铁律。
无论多累,无论多危险。
每天都要盘点。
这是我在森林里活下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从储物袋里一件一件地清点。
剑,一把,刃口有几处细小的崩痕,但不影响使用,需要之后找时间打磨。
备用短剑,两把,完好。
弓,两把,未使用,状态良好。
箭矢,三十出头,一支没少。
皮甲,有多处被划伤,但没有被贯穿,防护性能还在。
药剂,数量没变。
光魔法依旧是主要治疗手段,药剂能省则省。
食物,按现在的消耗速度,还能撑一段时间。
水,需要尽快补充。
工具类物品,没有损耗。
盘点结束,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我还没有被逼到绝境。
这一晚,我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总是浮现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但身体实在太疲惫了,意识断断续续,最终还是陷入了浅眠。
——
第二天清晨,我在鸟鸣声中醒来。
身体还有些酸痛,但状态比昨晚好了不少。
我从树上下来,在附近的小溪补充了水源,简单吃了些干粮,然后重新整理装备。
犹豫了片刻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回去。
回到昨天杀人兔出现的地方。
我心里有太多疑问。
如果不亲眼确认一次,我恐怕很难真正继续前进。
隐匿术开启。
气息收敛。
我沿着昨天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前进。
越靠近那片空地,我的心跳就越快。
然后——
我看到了它。
那只杀人兔。
它就站在林间的空地中央,姿态放松,像是在……等什么。
等我。
这个念头刚浮现出来,我就感到一阵荒谬。
可事实摆在眼前。
它没有四处觅食,也没有和其他杀人兔一起活动。
只有它。
单独一只。
我藏在树后,偷偷观察它。
风向、地形、它的站位。
一切条件,都在我脑海中迅速成形。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出手。
我吸取了昨天的教训。
正面对决,不是现在的我该选择的方式。
我把注意力集中到暗魔法上。
“失衡”。
这个法术的前摇很长。
必须提前发动。
我在隐匿状态下,开始缓慢地调动暗元素。
不在目标脚下。
而是预判。
预判它可能闪避的位置。
暗元素悄无声息地在地表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心跳,一下下敲击着耳膜。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我动了。
身体借助风魔法加速,冲出掩体。
就在我暴露身形的一瞬间,那只杀人兔猛地抬头。
果然。
它开始躲闪。
正如我预想的那样。
就在它落脚的瞬间——
我心念一动。
“失衡。”
暗元素骤然生效。
杀人兔的身体猛地一晃,落地的后腿明显一滑。
就是现在!
我剑锋横扫。
这一次,没有被避开。
剑刃划破了它的皮肤,鲜血飞溅。
它受伤了。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瞬间,它的节奏被打乱了。
我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
脚步前踏,追击!
这一次,我一定能打败它。
杀人兔的节奏,确实被我打乱了。
那一剑命中之后,我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不是痛苦的嚎叫,也不是慌乱的逃窜,而是一种……被迫重新调整的停顿。
就是这一瞬间,让我心里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也许,这次真的行。
我压下心跳,加快脚步,剑锋连连逼近,不再给它重新拉开距离的机会。风魔法缠绕在双腿上,让我的每一次踏步都比平时更快、更稳。
然而,仅仅过了几次交锋,我就意识到——
我还是太乐观了。
杀人兔的适应能力,快得可怕。
它在受伤的情况下,仅用了不到半分钟,就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节奏。跳跃的幅度略微变小,但落点依旧精准;攻击的角度变得更刁钻,逼得我不得不频繁防守。
而我,却在一点一点变慢。
不是技巧的问题。
是体能。
连续两天高强度的战斗与行军,已经把我的身体榨到了极限。即便有光魔法的治疗,也只能修复伤口,无法立刻补回消耗掉的体力。
呼吸开始变重。
握剑的手臂微微发酸。
每一次挥剑,所需要的意志力,都比上一击更大。
而它——
依然冷静。
它没有乘胜追击。
没有在我露出明显破绽的时候,发动致命的冲锋。
它只是……持续地压制。
逼我后退。
逼我防守。
逼我消耗。
这种感觉,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我们在林间不断移动。
树影、光斑、飞散的落叶,在视野里交错。
几次交锋中,我还是受了伤。
小腿被角擦过。
手臂被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我在短暂拉开距离的瞬间,用光魔法给自己做了最低限度的治疗,然后立刻重新投入战斗。
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局势都没有真正逆转。
我能感觉到,它的伤确实不轻。
最开始那道被我划开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每一次它大幅度跳跃,动作都会有极其细微的迟滞。
那是伤势带来的影响。
它在忍。
我也在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当我意识到天色已经开始偏橙的时候,心里忽然一沉。
太阳……快要落山了。
我的动作,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一次闪避中,我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狼狈地踉跄了一步。
那一刻,我几乎是本能地以为——
要结束了。
但预想中的冲锋,并没有到来。
杀人兔停下了。
真的停下了。
它站在不远处,血红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风,穿过林间。
落叶缓缓飘下。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几秒钟。
又像是更久。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它在观察我。
不是捕食者看猎物的那种目光。
而是一种……判断。
甚至,我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奇怪的情绪。
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它是不是觉得我很有趣?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
下一秒,它低下头,转过身。
背对着我。
准备离去。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几乎是完全没有经过思考,我开口喊了出来。
“等一下!”
声音在林间显得有些突兀。
杀人兔的动作停住了。
它回过头,看着我。
血红的眼睛,依旧冷静。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接下来的话。
嘴巴比大脑更快一步。
“治愈。”
光魔法,在我抬起的手心汇聚。
柔和的光芒跨越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落在它最初受伤的地方。
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在光芒中缓缓愈合。
血迹消失。
皮毛恢复完整。
杀人兔一动不动。
它没有后退,也没有攻击。
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
给一只魔物治疗。
而且,还是差点要了我命的那种。
我迟疑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干。
但话已经到了嘴边。
“……明天,还能再陪我练剑吗?”
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森林里一片安静。
没有回应。
杀人兔只是看着我。
那几秒钟,长得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然后——
它转过身。
没有回头。
一跃而起,跳进了树林深处。
树影晃动,很快恢复平静。
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手还保持着施法后的姿势。
像个傻子一样。
我慢慢放下手,坐倒在地上。
胸口起伏得厉害。
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风声。
但我心里隐约有一种感觉。
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休息后的第三天,我还是照常来到了前两天战斗的地方。
脚踩在熟悉的落叶与泥土上时,我的心情却和前几天完全不同。没有紧绷到发麻的神经,也没有随时准备逃命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期待。
就好像是去赴一个约。
林间依旧安静,风不大,光线透过树叶洒落下来,斑驳地铺在地面。我站在原地,先是环顾了一圈,随后才缓缓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我看到了它。
杀人兔。
它依旧站在那片空地上,位置和前一天几乎没有差别,仿佛这三天来它从未离开过这里。红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醒目,身上的皮毛干净完整,看不出任何战斗留下的痕迹。
那一瞬间,我心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
——它真的是在等我吗?
这个想法一出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居然,会对一只魔兽产生这种念头。
这一次,我没有选择潜伏,也没有刻意压低气息,更没有绕到它的死角。我就那样,正大光明地,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树枝被拨开,脚步声在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杀人兔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看向我。
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我们隔着一段不算近、却也绝不安全的距离,彼此对视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谢谢你今天又来陪我练剑。”
话出口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这种说辞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耳朵里,恐怕都会显得相当荒唐。
陪我练剑。
对象还是一只杀人兔。
可我还是说了。
“那……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话音刚落,杀人兔的身体骤然绷紧。
下一秒,它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攻击。
地面被踏裂,落叶飞散,它的身影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直扑而来。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拔剑迎上。
这一次,没有偷袭,没有算计。
只有正面对决。
剑与利爪再次碰撞,清脆的声响在林间回荡。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动作比前一天更流畅,也更果断。
它没有留手。
我同样如此。
风魔法在脚下展开,我主动迎击,而不是一味后退。光魔法不再只是治疗手段,而是随时准备在关键时刻稳住我的状态。
战斗的节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纯粹。
没有生死的压迫。
没有恐惧的干扰。
就像我说的那样——
这更像是一场练习。
一次真正的、心无旁骛的对练。
而就在交锋的间隙,我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那些胡思乱想。
——回溯到昨晚。
那时的我,靠在树干上,森林里只剩下虫鸣与远处不知名生物的低吼声。
我却迟迟没有睡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同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上的魔兽……
真的只是野兽吗?
还是说,其中的一部分,拥有智慧?
杀人兔为什么没有对我下杀手?
那样的机会,它明明有过不止一次。
是因为它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还是因为我使用的光魔法、暗魔法,引起了它的兴趣?
亦或者,是它在判断——
我到底是不是威胁?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意识到一个更令人不安的事实。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我先入为主了。
我把它当成“魔兽”,当成“危险的野兽”,当成必须被杀死或被躲避的存在。
但如果——
它并不是这样看待我的呢?
如果在它眼里,我只是一个突然闯入它领地、却不断变强、不断尝试、不断修正错误的“奇怪生物”呢?
这个念头让我一阵发怔。
我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可能还停留在非常浅薄的层面。
“魔兽”“人类”“敌人”“同伴”。
这些界限,真的像我以为的那样清晰吗?
还是说,只是我为了方便理解,强行划出来的线?
伴随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最终还是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而现在。
在第三天的清晨。
在剑与利爪不断交错的瞬间。
我越发确信了一件事。
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定义它。
至少此刻——
站在我面前的,并不是单纯的野兽。
而是一位,沉默的对手。
也是……
愿意回应我挑战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