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我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是敲在耳膜上。
十秒过去了。
地狱犬依然没有动。
它就站在那里,四肢稳稳地踩在地面上,像一尊漆黑的石像。那双眼睛,冷静、深邃,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而我,也在看着它。
空气凝固了。
风声、树叶声、远处的鸟鸣声,全都变得模糊。
这一刻,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和它。
如果它现在扑上来。
我连抬手防御的力气都没有。
理智在告诉我——
这是必死之局。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大脑却突然变得异常清醒。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等一下。”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我自己都愣住了。
声音在空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甚至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滑稽。
我像个真正的神经病一样,对着一只B级魔兽开了口。
地狱犬没有立刻回应。
我喉咙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这次……算我输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了一下。
屈辱。
不甘。
却又无可奈何。
“但是下次。”
“或者下下次。”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体力耗尽,还是因为恐惧。
“哪怕是下下下次……也许,我能打败你。”
我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
没有躲闪。
也没有退缩。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觉得自己荒唐得可笑。
对魔兽请求机会。
对猎杀者谈条件。
理智告诉我,这种行为简直愚蠢至极。
可我不想死。
还没真正享受过这个世界。
还想再吃上真正的好东西。
我甚至在心里自嘲地想着——
我还想继续过上我想要的奢靡生活!
就这么死在森林里,死在一只地狱犬面前。
我不甘心。
哪怕姿态再难看。
哪怕显得再滑稽。
只要有一线生机。
我就想试试。
地狱犬依然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它缓缓地转过头。
看向了站在后方的其他地狱犬。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一刻,我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围攻的心理准备。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其他的地狱犬,也转过头来。
彼此对视。
那不是野兽之间的躁动。
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交流。
短暂的停顿之后。
其中一只地狱犬,率先转身。
迈步,走向树林深处。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一只接一只。
没有怒吼。
没有威吓。
也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它们就这样,纷纷离开了。
只剩下最前方的那一只。
它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依旧冷静,却让我产生了一种被彻底记住的错觉。
然后,它也转身离去。
压迫感逐渐消散。
森林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声音。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胸腔剧烈起伏。
我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喘息。
“……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刚浮现。
我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放松下来。
我没有庆祝。
也没有喜悦。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我很庆幸,逃过了一劫。
也很庆幸,它们似乎……听懂了我说的话。
但我也很清楚。
话,已经放出去了。
无论如何。
我都得练到——
能打败一只地狱犬的程度。
哪怕是和杀人兔一起联手。
这一点,已经无法回头了。
于是,在那次几乎要送命的对峙之后,我们并没有选择立刻远离那片区域。
相反,我和杀人兔反而在附近停留了下来。
第一天,我几乎什么都没做。
只是单纯地休息。
吃东西,睡觉,用光魔法一点点修复身体里那些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损耗。
肌肉的撕裂感、关节的酸痛、神经的疲惫……这些东西不是一觉就能恢复的。
我很清楚,如果带着这种状态继续硬练,只会留下暗伤。
等到身体真正“安静”下来,我才重新站起身。
第二天开始,我和杀人兔才真正进入训练状态。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切磋。
也不是为了分出胜负。
而是针对性极强的实战演练。
目标只有一个——
地狱犬。
力量型。
但速度并不慢。
反应极快。
而且具备清晰的战斗判断力。
所以训练的第一阶段,我几乎不主动进攻。
我让杀人兔负责“压迫”。
它会以最快速度贴近我,模拟地狱犬那种直线突进、爆发扑杀的攻击方式。
我则专心练三件事:
站位、卸力、脱离。
不格挡正面。
只偏移攻击轨迹。
剑不再是盾牌。
而是引导工具。
每一次杀人兔扑上来,我都会刻意让剑身斜着接触它的攻击路线,用最小的力气去改变方向。
哪怕只偏移一点点,也足够让我侧身、翻滚、拉开距离。
一开始,非常狼狈。
我被撞翻过。
被逼到树干边。
被迫用翻滚躲避。
甚至有几次,动作慢了一拍,被爪子擦着衣角掠过。
但我咬着牙,没有停。
因为我很清楚——
地狱犬不会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等我逐渐适应这种节奏后,我们才进入第二阶段。
攻防转换。
这是对付力量型敌人最重要的一点。
你永远不可能在正面压制它。
那意味着拼力量。
而拼力量,我必输。
所以唯一的机会,只存在于它攻击结束的“空档”。
哪怕只有半秒。
杀人兔负责制造这种空档。
它会故意在攻击后做出一点夸张的动作——
模拟地狱犬那种大幅度挥爪、全身发力后的短暂停顿。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那一瞬间完成三件事:
判断方向、切入死角、立刻脱身。
不贪刀。
不追击。
只求命中。
哪怕只是擦伤。
这个过程异常枯燥。
也异常残酷。
只要我稍微慢一点,杀人兔就会立刻反扑。
让我明白——
现实中的地狱犬,只会更快、更狠。
慢慢地,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不是力量暴涨。
而是对节奏的敏感度在提升。
我开始能在攻击落下之前,就预判对方的落点。
开始能在对方还没完全收力时,就提前移动重心。
甚至能在一瞬间判断出——
“这一击不需要躲,用侧移就够。”
这是之前没有的感觉。
而杀人兔,也在变化。
它的攻击不再杂乱。
开始刻意贴近真实战斗。
不再无意义地消耗体力,而是学会保留力量。
有时候,我甚至会有一种错觉。
仿佛它并不是在陪我练习。
而是在和我一起……准备一场真正的死斗。
吃饭的节奏,也彻底调整了。
我们不再提前把肉做成肉干。
而是尽量吃新鲜的。
野猪肉成了主食。
脂肪带来的能量,让我的恢复速度明显提升。
训练后的疲劳感不再积压到第二天。
我还会刻意找能吃的野菜。
苦的、涩的、味道怪异的,只要确认无毒,我都会试着塞进嘴里。
身体在提醒我,它需要的不只是肉。
维生素,矿物质,膳食纤维——
这些东西,远比我之前想象的重要。
身体是最诚实的。
它用状态告诉我——
这样的选择是对的。
我的耐力提高了。
恢复速度变快了。
出剑时手腕的颤抖越来越少。
甚至连对魔力的掌控,都变得更加细腻。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整整一周。
当我再次踏入那片空地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不同。
脚步更稳。
呼吸更深。
握剑的手,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而当那些地狱犬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我依然感受到了压力。
但那已经不是恐惧了。
而是——
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清醒认知。
它们站在那里。
数量不变。
站位不变。
就好像早就知道——
我一定会回来。
这一次,依旧是我率先迈出了那一步。
不是因为冲动。
也不是因为逞强。
而是因为我很清楚——如果犹豫,节奏就会被对方夺走。
脚踩在空地的那一瞬间,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状态。
身体很轻。
不是虚浮的那种轻,而是力量被很好地收束在体内,随时可以爆发出来的感觉。
呼吸节奏稳定,心跳没有乱。
视线异常清晰,甚至能捕捉到地狱犬胸腔起伏的频率。
杀人兔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个站位,是我们在反复切磋中反复确认过的。
太近,会互相干扰。
太远,则无法在第一时间形成夹击。
它的身体微微下压,后腿绷紧。
不是蓄力扑杀,而是随时准备横向切入。
这是我们约定好的信号。
对面的地狱犬动了。
不是立刻冲锋。
而是低吼了一声,前爪轻轻刨地。
它在判断。
判断我们和上一次相比,有没有变化。
我没有给它太多时间。
风魔法在脚下爆开,我整个人向前斜切而出。
不是直线突进,而是一个明显偏移角度的冲刺。
目的不是攻击,而是逼它转向。
果然,地狱犬的重心立刻发生变化。
它没有后退,而是身体一拧,前爪横扫而来。
力量依旧恐怖,空气都被撕裂出低沉的破风声。
但这一次——
我没有硬接。
剑身贴着它的爪子边缘滑过,只是轻轻一带。
我整个人顺势下沉,侧步错开。
爪击擦着我的肩膀掠过,却没有真正命中。
就在这一瞬间。
杀人兔动了。
它不是从正面突进,而是从地狱犬的侧后方斜切进入。
目标非常明确——
不是头部,不是躯干,而是后腿。
这是我们针对力量型敌人反复演练过的策略。
只要让它的移动节奏出现一丝不稳,力量就无法完整地传导。
地狱犬的反应依旧极快。
它立刻收爪,试图转身。
但就在它转身的那一刻,我已经完成了攻防转换。
风魔法再次爆发,我贴着它的身体内侧切入。
这个位置非常危险。
只要判断失误,下一秒就会被撞飞。
但我赌的,就是它此刻的重心偏移。
剑锋掠过它的侧腹。
没有深切。
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却足够了。
地狱犬低吼一声,猛地后跳。
第一次。
它主动拉开了距离。
我没有追。
杀人兔也没有追。
我们几乎是同时停下脚步。
因为我们都很清楚——
对付这种敌人,追击只会让自己暴露在反扑之中。
短暂的对峙再次出现。
但这一次,空气里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我能感觉到,对面的地狱犬不再是单纯地“压迫”。
而是在重新评估。
评估我们是否已经具备威胁。
我的呼吸依旧平稳。
杀人兔的动作依旧干净利落。
身体没有因为刚才的爆发而出现明显的迟滞。
这在以前,是做不到的。
良好的休息。
充足的饮食。
有针对性的训练。
这些东西在真正的战斗中,被毫无保留地体现了出来。
地狱犬再次发动进攻。
这一次,是直线突进。
速度极快。
力量集中。
显然是打算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结束战斗。
我没有退。
在它逼近的瞬间,我猛地向侧前方踏出一步。
不是躲避。
而是切入。
剑与爪再次碰撞。
巨大的震动顺着剑身传来。
但我稳住了。
不是靠力量。
而是靠提前调整好的站姿和重心。
杀人兔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另一侧切入,迫使地狱犬无法连续进攻。
攻防在一瞬间完成转换。
我们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轮番压迫。
不是压制。
而是逼迫。
逼它不断调整方向。
不断修正站位。
不断消耗体力。
而我心里无比清楚——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占据优势。
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对面,只有这一条地狱犬。
如果旁边哪怕再有一条加入战斗。
我们的站位会立刻被打乱。
我们的节奏会瞬间崩溃。
所以我没有一丝得意。
有的,只是清醒的判断。
现在的我们——
确实已经不输给它了。
但也仅限于此。
战斗没有再继续扩大。
也没有出现谁突然占据压倒性优势的瞬间。
就像两股被强行拧在一起的力量,彼此消耗、彼此牵制,最终一起走向极限。
我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把冰冷的空气强行灌进灼烧的肺里。
胸腔发紧,喉咙干涩,视野边缘开始出现轻微的发暗。
手臂沉得不像是自己的。
握剑的手指早已麻木,只是凭着肌肉记忆死死扣着剑柄。
每一次挥剑,速度都在变慢。
不是我不想快,而是身体已经不给回应了。
杀人兔的状态同样糟糕。
它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明显。
跳跃的高度下降了不少,落地时的声音也比平时更重。
那是体能被榨干的征兆。
而地狱犬——
它也终于露出了疲态。
原本稳定而凶悍的步伐开始出现细微的迟滞。
进攻的连贯性被打断,爪击之间多出了不该存在的停顿。
低吼声变得沙哑,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充满压迫感。
但即便如此。
它依然站得很稳。
我们谁都没有再贸然进攻。
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都很清楚——
再继续下去,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成为致命的突破口。
风吹过空地。
带着汗水、血腥味,还有泥土被反复践踏后的气息。
我们三者,就这样僵在原地。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极限。
再强行压榨下去,别说战斗,连站立都成问题。
地狱犬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它缓缓收回了进攻姿态。
没有低头。
也没有露出示弱的动作。
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冷静而深沉的眼睛看着我。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周围的变化。
那些一直静静站在外围的地狱犬,开始有了动作。
不是逼近。
而是转身。
一只。
两只。
三只。
它们像是早就约定好了一样,纷纷散开,消失在森林的阴影之中。
没有趁机扑杀。
没有试探性的进攻。
就好像——
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地狱犬的同伴离开后,空地上只剩下我们三个。
疲惫、沉默,却又异常清醒。
我用剑撑着身体,缓缓站直。
喉咙里一阵发紧,但我还是开口了。
“一周。”
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哑。
但没有颤。
“一周后,我会再来。”
地狱犬没有立刻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到那时候,我一定可以打败你。”
不是挑衅。
也不是威胁。
更像是一种宣告。
对它。
也是对我自己。
空气短暂地安静下来。
地狱犬终于动了。
它缓缓转过身,向森林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
没有踉跄。
就在即将踏入树影的那一刻——
它停下了。
回头。
那一眼,并不长。
却让我清楚地感觉到——
它记住了我。
不是作为猎物。
而是作为对手。
下一瞬间,它的身影彻底没入森林。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杀人兔靠近,用头轻轻蹭了蹭我的腿。
我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很累。
真的很累。
但胸口深处,却有一种久违的感觉。
不是恐惧。
不是逃生后的侥幸。
而是——
我正在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