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周前。
那一次战斗结束之后。
我还活着离开了森林。
而地狱犬们,则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后,重新聚集到了一处更加隐秘的领地。
那是一片被黑色岩壁半包围的林中空地,地面上散落着陈旧的兽骨与啃噬过的残骸,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却并不刺鼻,反而像是早已融入了这片土地的气息。
这里,是地狱犬群真正意义上的核心活动区域。
那条与我正面对峙、最终下令撤退的地狱犬,站在最前方。
它的体型并没有明显比其他同类更为高大,但是四肢更粗壮有力,站立时脊背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可以再次发动冲锋的猛兽。
哪怕战斗已经结束,它的警惕也没有丝毫放松。
其他地狱犬陆续靠拢过来。
它们并没有吵闹,也没有争抢位置,只是按照无形的等级秩序,自然地分布在那条地狱犬周围。
它抬起头,缓缓开口。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却清晰地在族群之间流动。
“刚才的战斗,你们都看到了吧。”
周围的地狱犬轻轻晃动尾巴,低声回应,表示认可。
那并不是简单的附和,而是一种默认它拥有发言权的态度。
狗王继续说道:“那个……人类。”
它在提到“人类”这个词时,语气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们觉得,他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一句话,让周围的地狱犬产生了些许骚动。
有的露出了不屑的神情,有的则露出困惑,还有几条年轻的地狱犬低声呜咽,显然并不理解。
其中一条靠近前排的地狱犬开口说道:“大王是指那个弱得随时可以被撕碎的人类吗?他甚至连我们的全力一击都挡不住。”
狗王并没有立刻反驳。
它只是缓缓转动视线,看向那条发言的同类。
“弱,是事实。”
它说道。
“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做了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逃。”
狗王继续说道,“在已经没有胜算的情况下,他没有转身逃跑。”
另一条地狱犬嗤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他逃不了吧?被我们围住了。”
狗王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逃不了。”
“是他在那一刻,已经做好了被杀死的准备,却还是选择开口说话。”
它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
“而且——”
“他竟然给魔兽治疗。”
这句话一出,地狱犬群里明显出现了波动。
“治疗?”
“你是说……光魔法?”
“给杀人兔?”
几条地狱犬同时发出了不解的低吼。
其中一条明显年长的地狱犬说道:“我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人类会对魔兽使用治愈魔法。他们只会猎杀、奴役,或者逃跑。”
另一条立刻接话:“没错!人类就是这种狡猾又残忍的生物!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会拿刀!”
几条地狱犬纷纷应声附和,低吼声在林地间回荡。
狗王没有阻止它们。
它等它们发泄完情绪,才再次开口。
“所以我才觉得有趣。”
它说道。
“那个时候,他已经彻底输了。只要我一声令下,他必死无疑。”
“但他没有求活。”
“他说的是——给他一个机会。”
这句话,让几条地狱犬露出了讥讽的表情。
“机会?”
“人类最擅长说的就是这种话。”
“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说下次一定会更强,说一定会回来。”
“结果呢?”
“要么死在别的地方,要么干脆再也没出现过。”
狗王轻轻甩了甩尾巴。
“没错。”
“所以我也在想——”
它抬起头,看向森林更深处,仿佛仍能看到我离开的方向。
“他会不会也是这种人。”
短暂的沉默后,一条地狱犬笃定地说道:“肯定是。人类从来都不会信守承诺。”
其他地狱犬立刻表示赞同。
狗王却露出了一丝近乎冷笑的神情。
“那就等着看吧。”
“过几天,我们再去那片区域看看。”
它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如果他真的来了。”
“那说明他说的话,至少不是空话。”
“如果他没来——”
狗王的眼中闪过一抹危险的光。
“呵呵,只要他还在这片森林里,我有一百种方法找到他。”
“到那个时候,可就由不得他说什么机会不机会了。”
地狱犬群齐齐低吼了一声,作为回应。
回到这次战斗后,
我和杀人兔拖着几乎被掏空的身体,离开了那片刚刚还充斥着杀意与碰撞声的战场。
每一步都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迟缓,肌肉在放松下来之后开始一阵阵发酸,之前强行支撑的疲劳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心跳也依旧没有完全平复,而杀人兔的状态也并不比我好,它的步伐明显比平时轻快灵活的样子慢了不少,偶尔还会停下来抖动一下身体,像是在缓解肌肉的僵硬。
我们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
这里背靠着一片岩石,前方是密度较高的灌木丛,视野不算开阔,但胜在不容易被远处发现,也方便随时撤离。
更重要的是,附近异常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平时在森林里,总能听到一些细碎的动静——鸟鸣、虫声、枝叶被踩断的声响,甚至是远处野兽低沉的吼声。
可现在,几乎什么都听不到。
就像是这片区域被刻意空出来了一样。
我一边放下背包,一边忍不住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量地狱犬出没造成的,或是因为我们和地狱犬战斗动静太大造成的。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的一面是,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不开眼的魔兽靠近;坏的一面是,如果真的有什么更危险的存在盯上了这里,那这种“真空”的安静,反而像是一种警告。
不过现在,我和杀人兔都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太多了。
我取出了之前处理好的新鲜肉块。
没有复杂的烹饪条件,也不需要讲究什么味道,只要能尽快补充能量就好。
简单处理过后,肉在火上很快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我一边翻动,一边默默估算着摄入的量,尽量让自己在不浪费的前提下吃到足够恢复体力的程度。
杀人兔坐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它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肉上,但更多的时候,反而是在观察周围的动静,耳朵微微转动,保持着警惕。
等我把食物递给它的时候,它并没有急着吞咽,而是慢慢地吃着,动作比平时克制了许多。
这一顿饭,说不上丰盛,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却格外重要。
热量、蛋白质,还有维持身体运转所必需的能量,一点一点重新回到身体里。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也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吃完之后,我们没有多做停留。
简单整理了一下营地,我便靠着岩石坐下,很快就进入了休息状态。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几乎没有做梦。
第二天,我们并没有进行任何高强度的活动。
这是我刻意做出的决定。跟上一周一样。
经过和地狱犬的那一场消耗战,我已经很清楚地意识到,单纯靠意志硬撑,只会让身体在关键时刻崩溃。
真正危险的不是受伤,而是在体力耗尽之后,连判断和反应都会开始迟钝。
于是,这一天我们选择彻底休息。
只是做一些必要的伸展,简单活动筋骨,让身体慢慢恢复。
杀人兔也很配合,没有主动要求切磋,只是偶尔在附近活动,保持状态。
第三天,精神和体能都恢复得差不多之后,我才重新开始复盘之前的战斗。
我一边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一边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地狱犬的攻击方式、力量爆发的节奏、移动时的路线选择,还有它在体力下降后依旧保持的压迫感。
不得不承认,那是一种非常典型、却又极其危险的战斗风格——
力量型,但并不笨重;
攻击直接,却不失精准;
技巧或许不如现在的杀人兔细腻,但在绝对力量和持续输出的支撑下,反而形成了一种极其稳定的压制。
而我们的问题,也很清晰。
不是技巧不够。
不是判断失误。
而是体能。
只要战斗时间一被拉长,我和杀人兔的动作就会开始变慢,反应会出现细微的迟滞,而地狱犬虽然也会疲惫,却依旧能维持足够的威胁。
最后那种“谁先撑不住谁就输”的局面,对我们极其不利。
在和杀人兔进行了一轮针对性的切磋之后,这个结论变得更加明确。
我们刻意拉长了战斗时间,模拟持续对抗的状态,结果几乎和之前一模一样。
只要时间一长,优势就会一点点被蚕食掉。
切磋结束后,我坐下来,开始翻看随身携带的书籍。
这一次,我重点查看的是光魔法相关的内容。
之前我更多把光魔法当作治疗伤势的手段,但现在看来,也许我一直忽略了它更深层的价值。
我一页一页地翻着。
从初级魔法,到进阶,都没有我想要的。
低阶的治愈术,中阶的恢复术……
直到我在那本高阶的魔法书中,看到了一个之前还没有看到的魔法。
——脉动回复。
可能因为觉得高阶魔法过于困难,不适合我这种魔法新手。
我一直没有去看高阶的魔法。
关于脉动回复的描述并不算复杂。
通过持续释放光属性能量,在一段时间内,对目标进行周期性的恢复。
恢复的,不仅是血气,还有体力。
当我看到“体力”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心跳也跟着快了一拍。
如果只是恢复伤势,那在持久战中意义有限。
可如果连体力都能恢复——
那就意味着,我们不再需要被动等待体能耗尽的那一刻。
我抬起头,看向正在一旁调整呼吸的杀人兔。
脑海中已经开始迅速构想新的战斗方式。
如果能在关键节点释放脉动回复,哪怕恢复的不算多,只要能延缓体能枯竭的时间——
那场战斗的天平,或许就会真正向我们倾斜。
也许,这就是我们真正战胜地狱犬的机会。
回到战场的另一边。
那片真正属于地狱犬的领地。
几条地狱犬陆续回到了领地中央。
而在它们中间,那条在战斗中正面对抗的地狱犬静静地站着。
狗王。
它的姿态并不张扬,却天然地带着一种压迫感。
它没有像其他地狱犬那样频繁晃动身体,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沉稳而危险,仿佛仍旧在回味着刚才那场战斗。
过了片刻,狗王缓缓开口了。
那是一种低沉而厚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兽类语言节奏,却又清晰地传达出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类……”
“战斗水平,进步得太快了。”
它的语气并不愤怒,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与兴味。
“明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只是个勉强能站在战场上的存在。”
“可这一次,竟然已经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
狗王微微眯起眼睛,回忆着战斗中那些细节。
那种并非单纯靠蛮力支撑的对抗方式,那种在劣势中不断调整节奏、寻找机会的变化……
对它来说,那并不像是一个“固定”的人类战士,而更像是一个正在不断变化的存在。
“虽然他是和杀人兔携手作战的。”
“但就算放在人类之中,这样的表现,也已经算得上不赖了。”
这句话刚落下,立刻引起了周围地狱犬的反应。
其中一只明显更年轻一些的地狱犬不屑地甩了甩尾巴,插嘴道:
“那不是因为杀人兔比较厉害吗?”
它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判断。
“而且那只杀人兔,明显也不是一般的个体吧?”
“换成别的人类,能有这种表现吗?”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了几声附和。
有的地狱犬低声咕哝,有的干脆点头认同。
在它们看来,把威胁归因到“杀人兔异常强大”这件事上,要比承认一个人类的特殊性,来得合理得多。
狗王没有立刻反驳。
它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那些声音逐渐平息。
下一刻,它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族群成员。
那一瞬间,所有的地狱犬都本能地安静了下来。
“蠢货。”
狗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那只杀人兔是谁吗?”
“杀人兔的能力有多强,你们不知道吗?”
它缓缓迈出一步,爪子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正因为我知道。”
“正因为我清楚那只杀人兔的极限在哪里——”
狗王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我才更确定,这个人类,有问题。”
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制某种逐渐翻涌的情绪。
“他的战斗方式,每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单纯地重复技巧,也不是靠运气硬撑。”
“他会在战斗中学习,会在失败中修正判断。”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狗王的语气里,竟然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那不是猎物带来的兴奋,而是遇到未知存在时,强者本能产生的期待。
“以前那些人类……”
“嘴上说着给他们机会,说着下次会更强。”
“可结果呢?”
狗王冷笑了一声。
“要么再也不敢踏进这片森林。”
“要么死在下一次的追猎中。”
它抬起头,看向远处森林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层层树影,看到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身影。
“但这个人类不一样。”
“他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接近真正的战士。”
狗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真有趣。”
“实在是太有趣了。”
“我开始期待下一次战斗了。”
“期待看看,他究竟能不能——”
它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危险的愉悦。
“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