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几乎是炸开的。
昨天,明明已经结束了。
地狱犬是在我眼前倒下的。
不是被杀死,而是体力被彻底榨干,在最后一次交锋后,连站立都维持不住,只能伏在地上喘息。
那一刻,我没有继续追击,也没有趁机补刀。
它的同伴也如同约定好了一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然后散去。
那是默认的结果。
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
可现在——
它就站在我面前。
距离不远不近,大概二十步。
和以往的每一次对峙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
漆黑的毛发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强健的四肢稳稳踏在地面上,气息内敛,却依旧带着那种熟悉的压迫感。
不是虚弱。
不是疲态。
它的状态……很完整。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昨天不是已经放我走了吗?”
这个问题在心里反复回荡。
是不甘心?
是不认可结果?
还是……根本就没打算遵守那种“默认的规则”?
所以我当时就应该杀了它?但我又担心被其他地狱犬群起而攻之。
我下意识地评估着自己的状态。
身体确实还没有完全恢复。
连续高强度战斗的疲劳还残留在肌肉深处,某些关节在发力时仍然会隐隐作痛。
但比起最初几次对战时那种被全面碾压的无力感,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了。
风之加护。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不是明显的狂风,而是一种持续而稳定的流动,像是贴合在皮肤上的第二层呼吸。
每一次移动,每一次调整重心,风都会自然地补足我的动作,让身体始终处在一个最适合发力的位置。
还有脉动回复。
那种细微却持续的温热感,正沿着身体内部缓慢地流转。并不剧烈,却从未中断。
体力在消耗的同时,也在被不断补充,像是一条不会立刻枯竭的细流。
这一切,都是我之前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所以即使面对地狱犬,我的心里也没有退意。
“就算现在再打一场……”
我握紧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也不会输。”
这个判断,并不是狂妄。
而是来自一次次实战、一次次复盘、一次次修正后的自信。
我摆开架势。
脚步微微错开,重心下沉,剑锋斜指前方,风元素开始自然汇聚。
这个姿态,我已经无数次使用过,对抗力量型魔兽时最稳妥的起手方式,既能防止正面冲撞,也能在对方发力的瞬间完成反击。
同时,我用余光向旁边示意了一下。
那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信号。
如果地狱犬率先发动冲锋,杀人兔会从侧后方切入,逼迫对方转向;如果对方选择试探,我负责牵制,它负责制造破绽。
可就在我准备进一步调整呼吸节奏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
杀人兔没有动。
不仅没有进入战斗姿态,甚至连紧绷感都没有。
它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血红色的眼睛在我和地狱犬之间来回看了看,神情……异常放松。
太放松了。
不是那种蓄势待发的安静,而是一种近乎悠闲的旁观。
“……?”
我心里微微一沉,又迅速浮起疑惑。
不对。
如果它感受到了敌意,如果它判断这是战斗,它不可能是这种反应。
杀人兔对危险的嗅觉,比我敏锐得多。
我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却没有收起剑。
一边维持着戒备,一边重新观察眼前的地狱犬。
它也没有动。
没有前倾身体。
没有压低重心。
没有那种即将爆发的气息。
只是站着。
安静地站着。
那双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没有杀意。
没有挑衅。
甚至……没有战斗前常见的专注。
那是一种让我说不清的目光。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
“……你不是来打架的?”
这个念头刚浮现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毕竟这是地狱犬。
B级魔兽。
力量、速度、嗅觉,全都顶级的猎杀者。
可眼前的事实,却一遍遍否定着我的既定认知。
如果它想战斗,现在已经动了。
如果它想复仇,也不该是这种态度。
那它想干什么?
我的剑依旧没有放下。
但握柄的力度,已经悄然松了一点。
我和地狱犬,就这样对视着。
风在我们之间流动。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
我没有立刻后退。
而是慢慢地,侧移了一步。
脚步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身体始终保持着可以随时爆发的姿态。剑尖依然稳稳地指着地狱犬的方向,没有丝毫偏移。
不是挑衅。
而是底线。
我在告诉它:我在退,但我没有放松警惕。
一步。
两步。
我朝着森林更深处的方向移动,刻意绕开它正前方的路线。灌木和树影逐渐遮住我们的视线,空气里重新混入了潮湿的泥土气息。
然后——
身后传来了动静。
不是冲锋。
不是低吼。
只是脚步声。
我心里一紧,却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前行,用余光捕捉身后的变化。
地狱犬跟上来了。
它没有贴近,也没有逼迫,而是在一个非常克制的距离上停了下来。那个距离,恰好是我能瞬间转身出剑,它也能立刻后撤或反应的位置。
像是精确计算过一样。
我停下。
它也停下。
我往前几步。
它也往前几步。
我再次停住,脚步踩实,身体微微绷紧。
它依旧停住。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敌意,也没有试图绕到侧后。就只是……跟着。
这一瞬间,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它不是在逼迫我。
不是在监视我。
也不是准备随时出手。
它是在……跟着我。
这个认知让我一时间竟然有些失神。
“……”
我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竟然微微扬了一下。
真有趣。
这种感觉,和之前被追杀、被压制、被逼到极限时完全不同。那不是猎物与猎食者的关系,而更像是某种……协商后的同行。
我下意识地开口了。
“你……是不是想跟我走?”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荒唐。
我是在跟一只地狱犬说话。
一只B级魔兽。
而且语气,甚至算不上命令。
可下一秒——
它点头了。
不是夸张的动作。
只是非常轻微地,上下点了一下。
干脆,明确,没有犹豫。
我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我和杀人兔相处了这么久,跟它说过话,示意过无数次,它能理解,但它从来不会用“点头”这种明确的人类姿态来回应我。
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
——难道杀人兔智力真的偏低?
又或者……
它只是压根不会点头这个动作?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杀人兔,它歪了歪脑袋,显然完全没理解我此刻复杂的心理活动。
算了。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地狱犬听懂了。
而且,用“点头”回应了我。
这个事实,比任何一次战斗带来的冲击都要大。
我感觉自己之前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魔兽”真的只是魔兽吗?
还是说,这个世界上,有相当一部分魔兽,拥有着不逊于人类的智慧,只是从来没有被真正理解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我重新审视了一下局势,理性迅速占了上风。
“你要跟着我……可以。”
我缓缓说道,语速刻意放慢,确保它能理解。
“但有条件。”
地狱犬安静地看着我,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出不耐。
“你走前面。”
我抬了抬下巴,指向前方的林间小径。
“你的嗅觉最好,正好可以给我们探路。”
话音刚落,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嗖——
一道黑影掠过。
地狱犬瞬间越过我,稳稳地落在前方的道路上,然后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敌意。
像是在确认:这样可以了吗?
而我——
剑尖,依然直直地对着它。
没有因为它的配合就彻底放松。
它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没有再多看,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开步伐,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步伐稳定,从容,带着一种天然的方向感。
看起来……真的像是在给我们带路。
我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也只是稍微。
我把剑缓缓收回鞘中,却没有彻底松开。手依然扶在剑柄上,拇指卡在护手的位置,确保只要情况有变,我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拔剑。
信任?
不。
这是合作中的克制警惕。
我和杀人兔对视了一眼,它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发出任何异议,只是安静地跟在我身旁。
前方,是带路的地狱犬。
身旁,是并肩作战的杀人兔。
而我,走在中间。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我的旅程,正在朝着一个完全超出预期的方向发展。
而且,我隐约觉得。
从现在开始,事情只会越来越有趣。
——
时间回到昨天夜里。
地狱犬们已经回到了领地,各自伏下休息,但气氛却并不轻松。
那场战斗的余韵仍旧残留在空气里,像尚未散尽的余热,让每一只地狱犬都保持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默。
狗王站在中央,没有立刻开口。
它的呼吸已经恢复平稳,体力也在缓慢回流,但胸腔深处仍旧残留着那种被逼到极限后的空荡感。
那不是单纯的疲惫,而是一种认知被动摇后的迟滞。
终于,它缓缓开口。
“我竟然……真的输给了人类。”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地狱犬同时抬起了头。
这句话本身,比战斗失败更让它们感到不真实。
一只看起来比其他同族更沉稳的地狱犬向前迈了一步,语气谨慎。
“那个……人类,好像学会了新的魔法。而且看起来,不是低阶。”
狗王侧目看了它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是的。”
“你比其他几个蠢货要聪明一些。”
周围几只地狱犬下意识地耷拉下脑袋,有的甚至低声呜了一下,显然并不服气,却也不敢反驳。
狗王没有继续追究,而是缓缓继续。
“那不是普通的回复魔法。”
“不是靠一次性爆发救命的那种。”
“而是……能在战斗中持续改变节奏的高阶魔法。”
它闭上眼,像是在回忆。
“当我的力量开始压过他的时候,他没有倒下。”
“当他的体能本该耗尽的时候,他却还能继续站着。”
“那不是意志力能解释的东西。”
一只地狱犬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不甘。
“可就算如此,他也只是一个人类。”
“最后若不是我们在旁边,他未必敢真的动手。”
狗王睁开眼,目光冷冽地扫了过去。
“你觉得,他不杀我,是因为害怕我们群攻?”
那只地狱犬迟疑了一下。
“……多少,有这个可能。”
狗王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笑了一下。
“你说的,有一定道理。”
几只地狱犬松了口气,以为狗王认同了这个解释。
但下一句话,让它们再次僵住。
“但更有趣的地方,不在这里。”
狗王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并不存在的焦点上。
“他对着我说——这次,是他赢了。”
周围一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狗王缓缓说道。
“一个人类,对着我这个魔兽,说‘这次是我赢了’。”
“不是宣告胜利,不是炫耀力量。”
“而是像在……记录一次对等的结果。”
“他既没有杀我。”
“也没有因为我体力不支趁虚而入。”
“他只是让我,让出一条路。”
一只地狱犬忍不住挠了挠地面。
“……我不懂。”
“这个人类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几只地狱犬立刻低声附和。
“对啊,正常人类怎么可能这么做。”
“杀了大王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放过敌人,只会给自己留下后患。”
狗王听着它们的议论,却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再次开口。
“呵呵。”
这一声笑,低沉而意味不明。
“从第一次战斗开始。”
“从他和杀人兔并肩作战开始。”
“我就觉得,这个人类脑子有问题。”
“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问题。”
它的语气里,却没有讥讽,反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致。
“人类,从来都是把魔兽当工具、当猎物、当素材。”
“可他不一样。”
“他会给魔兽治疗。”
“会在战斗结束后,承认对方的坚持。”
“会在赢了之后,只要求一条路。”
“而且——”
“他每一次再出现,都会不一样。”
狗王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新的魔法。”
“更强的剑术。”
“更稳定的战斗节奏。”
“这种成长速度……我从未见过。”
那只看起来聪明些的地狱犬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
“那……大王是打算,跟那个人类走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周围立刻骚动起来。
“什么?!”
“和人类同行?”
“那怎么可能!”
“他能理解大王的用意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
狗王没有立刻压制它们,而是等声音慢慢低下去,才平静地说道:
“如果他不能理解。”
“那就说明,他的水平,也就到此为止。”
“只是我恰好看走了眼,仅此而已。”
它的目光变得锐利。
“但如果——”
“如果他能理解。”
“如果他能在不杀我、不惧我的情况下,让我同行。”
狗王低声笑了。
“呵呵。”
“那或许——”
“这就是我命中注定,该遇到的那个人。”
笑声不大,却让所有地狱犬都安静了下来。
它们第一次意识到——
狗王不是一时兴起。
而是在认真思考一个,连魔兽本能都在抗拒的选择。
夜色沉沉。
而某种全新的关系,已经在无声中,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