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六道钟声敲响之时,林疏在绝对的寂静中苏醒。
没有梦的残影,只有三个词在空荡的脑海里反复叩击:“清梦、妹妹、家。”
一种近乎暴力的失重感攫住了他,仿佛他的意识刚才万米高空翱翔,然后被生硬地塞回了这具陌生的身体。四周残留着下坠的虚脱,但床单的触感却真实得刺人。
“哥~你醒啦?”
这声音甜得像是融化的蜜糖一样,从门口的缝隙流淌进来。
林疏抬起头,一个穿着雪白护士服的少女端着托盘步入。栗色短发,白色蝴蝶结,她的每一步都轻巧得像是计量过一样。
她琥珀色的双眼弯成月牙,里面盛满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林疏只觉得喉咙极度干涩,这份焦渴感比他现在任何感知都还要强烈,
“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哥哥。”
她将托盘放在床边的柜子上,俯下身时,她的发丝拂过林疏的脸庞,一股带着消毒水混合糖果的怪异甜香涌进林疏的鼻子里。
林疏的目光落在了托盘上——一个装着清澈水的玻璃杯,以及一个白色的小纸包。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清梦歪了歪头,15度角,弧度完美得无可挑剔,这精确得不似人类,或者说,超越了人类肌肉无意识微调能达到的极限。
“哥哥又在说胡话了呢~?”
她语气甜美,带着一丝轻微的嗔怪,仿佛林疏在问什么奇怪的问题。
“你当然在我这里呀,你生病了,是记忆方面的病。这里是医院,清清是你的护士,也是你的妹妹,当然要在这里照顾哥哥呀~”
她将水杯递来,林疏接过,指尖相触时,传来了一阵冰凉的瓷器感。
就在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口渴,低下头就要喝水时,动作僵住了——
他清楚地看到,那清澈的水面,无风自动,荡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像是有一颗他看不见的石子落入了水中。
林疏眨了眨眼,水面又恢复了正常,仿佛他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该吃药了哦,哥哥。”
清梦的声音适时响起,甜度未变,她从纸包里倒出三颗药丸,红,白,蓝,按照某种仪式般的顺序一样排列在清梦白皙的掌心。
林疏盯着这三颗药丸,胃部传来了熟悉的,深刻的抗拒,他强忍着反胃的感觉,这才没有在清梦面前吐。
“这是什么药?”
“这当然是能治好记忆的药呀,哥哥。”
“医生说了哦,一天三次,每次三颗,只要哥哥乖乖吃完,你的病就能好,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啦~”
“家……”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字在林疏的嘴里反复咀嚼,他试图尝出什么味道,可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滋味都没有。
“对呀,清清真的很想家呢。”
清梦说着,她的琥珀色双眼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位置,精度,甚至是分布,都如此的精准。
就像是被程序推算了无数次一样,最后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不吃药的话,病就好不了的哦,好不了的话,我们就不能一起回家了,哥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尤其是最后一声哥哥,那叫的,让人听起来骨头都要酥了一样。
林疏的指尖捏着那三颗药丸,胃部在无声地痉挛,发出了尖锐的警告。
他抬起眼,发现清梦正微笑着凝视他,那双琥珀色的双眼不曾眨过一次,完美得像是商城展柜的仿真人偶一样。
她的笑容弧度没有丝毫变化,耐心地凝视着林疏。
就在林疏准备一口吞下的瞬间,他想起了刚才水面的涟漪。
“清清,你能……帮我看看我的手臂吗?刚才醒来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手臂有点麻,可能是昨晚睡觉的时候用手枕着睡了。“
清梦的15度笑容再次出现。
“当然可以呀,哥哥,这是妹妹照顾哥哥的责任~”
清梦俯下身,伸出双手,轻轻握住林疏的手臂。
她的手指冰凉,但那份冰凉,却让林疏感到安心的,稳定,仿佛她的体温就该是这样,永远不变,这才是他的妹妹。
林疏在药丸靠近嘴唇的一瞬间,感受到了来自身体本能的尖叫,但此时此刻,清梦那冰凉的触碰将林疏的尖叫给压制住了。
清梦十分认真地检查林疏的左臂,就像一个医疗机器人一样,精准而优雅。
“没有红肿,也没有伤口哦,只是哥哥刚刚醒来,身体可能有点虚弱啦~”
她轻轻地松开手,无声地注视着林疏,尤其是他握住药丸的手。
林疏知道,这药丸他必须吃,他没有一点办法。
他抬起头,在清梦无声的催促下,仰头,将红,白,蓝三颗药丸全部吞入口中。
他强忍着大脑的恶心与身体反胃,端起水杯,一口饮尽。
当药丸划过喉咙时,一股带着甜蜜和轻微麻痹感的暖流在他的食道爆发,扩散到他的四肢百骸。
所有的不适,怀疑,恐惧,都被这份甜蜜温柔地包裹,稀释,最后消解。
这可真是神奇的药丸啊……
林疏睁开眼睛,世界再次恢复了令人心安的正常,他刚才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尤其是眼前这个跟糖一样甜的天使妹妹,在他眼里是如此的可爱,没有一丝奇怪的地方,也不像在执行什么任务一样。
在他眼里世界本该如此,他刚才感受到的不过都只是幻觉。。
“乖哦~”
清梦满意地拍了拍林疏的额头,她那琥珀色的双眼里充斥着喜悦,这份感情是如此真实,不带有一丝算计。
“哥哥真棒!现在清清就给哥哥去拿早餐哦,今天的早餐是哥哥最喜欢的土豆炒肉饭哦~”
清梦转身,步伐轻盈的就像是在跳舞一样,她走到门口时,回头对着林疏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甜甜的,精准计算过的微笑。
“哥哥等会记得吃完饭哦,吃完饭,清清再来给哥哥做每日体检,然后我们一起去楼下散步。哥哥,你不能离开病房,这是《员工手册》第十二条规定的,哥哥你乖乖地等我,清清很快就回来~”
她轻轻地关上了门,像个小女孩一样,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林疏静静地躺在床上,感受药丸带来的那种温暖,温暖得特别虚伪,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普普通通的白炽灯喃喃自语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最喜欢吃土豆炒肉了?我怎么不记得……”
这并非他记忆缺失而造成的不记得,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对这个菜不感兴趣。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了自己的肚子,他知道,刚才看到的一切,感知到的所有都不是幻觉。
病房重归死寂,只有药效带来的暖流在他的血管里嗡嗡作响。
林疏缓缓地,把手探入枕头下,指尖触碰到一团坚硬的,被糖纸包裹的物体——一颗粉色糖果。
他紧紧地握住它,糖纸发出了细微的窸窣声。
早餐的土豆炒肉饭还没有送来,但清梦随时都有可能会回来。
时间紧迫,他必须在这间一无所有的,雪白的牢房里,为这颗藏起来的糖果,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