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颗药丸带来的绵密平静，在林疏的血管里缓慢流淌，他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变得飘飘欲仙，跟要上天一样舒服。
这是一种高效的麻痹，麻痹了他对恐惧的感知，麻痹了他的思考，他知道，他必须在大脑生锈之前，开始行动。
林疏的指尖摸到了那颗用糖纸包裹的粉色硬糖，他拿了出来，在指间清清摩挲。
这颗糖不像刚才的药丸那样散发着被设计好的甜味，它更是一种原始的，带有水果腐烂后发酵感的，浓烈的化学甜香，这比刚才的药丸闻着更让林疏安心，至少不会让他反胃。
藏枕头底下实在是太容易被发现，昨天也是不得已如此。
这间病房实在是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死角，干净到没有缝隙，干净到没有一点生机，就像是一间为林疏量身定做的白色牢房，而他就是这里的永久会员。
林疏的目光在病房里来回扫过，他知道，任何不在林清梦预定位置的物品对她来说都是异常，林疏不想去赌发现异常之后，林清梦会把他怎么样。
他能感受到清梦的温柔和温暖，可他总感觉怪怪的，就像是一切都是计算好的结果，清梦只需要按照程序输出就好了。
他将手伸进病号服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块二十刻度的机械表，这个世界只有20个小时。
他咬了咬牙，用指甲的尖端，小心翼翼的撬开机械表背面的一个微小，被刻意隐藏的凹槽，这是他昨天忍着强烈的头疼，用床头的金属部位一点一点慢慢摩擦出来的。凹槽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但是用来藏这颗糖果是完全够用的。
他用指甲将糖果一点一点碾碎，然后用指尖一点一点的把粉末塞进了那个凹槽里。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精力，每当他的意志陷入疲劳的时候，那股药丸的麻痹感就试图把他的思绪托进永恒的梦乡。
“我必须……记住……”
林疏不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他只是机械般的重复这个动作，直到确认凹槽被填满之后，他从病号服上扯下来一块细小的布料，盖住了那个凹槽，然后用唾液将其粘合。
他举起机械表，在灯光下自习观摩它，现在，机械表看起来完好无损，就跟新的一样。
就在他刚把手腕放回枕边，脚步声就从门外传来了。林清梦的脚步声是轻盈的，每一次落地都像是在精准测量距离，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咔嚓。”
门锁被扭动，林清梦打开一点缝隙，偷偷观察林疏，确认哥哥还在床上之后，她满意的笑了笑，推门走了进来，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更大的银色托盘，托盘上的食物摆放的如同艺术品一样优雅，位置又是如此的精准。
“哥~猜猜看清清给你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呢~？”
“土豆炒肉饭。”
林疏的声音带着服药后的倦怠与平静，这不是他装的，如果他刚才不坚持住，现在已经睡着了。
“冰狗~答对啦，哥哥真聪明~”
清梦笑得弯起了眼睛，琥珀色的双眼里闪烁着满足的微光，她的嘴角也弯成了小月牙，这并不是形容，而是真的。
她把饭菜端到林疏的面前。
“哥哥，你要全部都吃完哦~”
清梦强调完了之后，拿起一把小勺子，在土豆炒肉饭的中央挖出了一小块。
那份炒饭，如同被去掉了一层滤镜一样，暴露了微小的异常。
土豆丁切得整齐的像是被激光切割过一样，而那些肉丝，颜色是过于均匀的粉红，没有一点脂肪或纤维的纹理，这不是普通医院能做出来的，一般人也没这么闲得慌。
它们就像是被某种……某种工艺压制成肉食的聚合物，至于原材料是什么，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而更令林疏在意的就是，那份米饭，在灯光的映照下，米粒颗颗饱满，晶莹剔透，但它们没有散发出任何热气，没有一点烟火味。
“啊~张嘴，哥哥，新的一天，要从美味的早餐开始哦~”
林疏盯着那勺饭菜，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咙，他强忍着反胃不吐。同时，药丸的作用也开始浮现，它强制将林疏的恶心以及反胃转化成了一种“必须吃下去补充能量”的饥饿感。
林疏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身体在真实渴求食物，还是这也是自己的幻觉之一……？
他张开了嘴，清梦的勺子小心翼翼地送进了林疏的嘴里，然后缓缓抽出。
“哥，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清梦轻柔的声音贴到林疏的耳边，她轻轻地靠近林疏，那股消毒水混着糖霜的甜味稍微安抚了一下林疏。
林疏缓慢地咀嚼嘴里的异物，土豆和肉丝虽然看起来怪怪的，可吃起来居然还有点好吃？嚼久了，居然还有一种带着咸味的，吃甜粥的感觉。
“……好吃……”
“清清就知道哥哥会喜欢~医生说了，健康的规律饮食是治愈记忆的关键。”
清梦看起来很雀跃，她又挖了一勺，然后轻轻地放到林疏的手里。
“哥哥要学会自己吃哦，清清不能一直喂你，哥哥要学会自己健康的生活~”
林疏握紧了勺子，开始机械地完成进食，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选择，无论这土豆炒肉是什么东西，他现在必须遵守规矩，而且……
他感受到自己胃部传来的振动。
身体的饥饿是确确实实的反应，只要能补充能量，管它是什么东西呢？人活一辈子，不需要所以都清清楚楚，有些东西，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清梦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林疏吃饭，她把双生交叠在身前，姿势优雅而精准。
“哥哥，清清刚才去拿饭的时候，在走廊听到了隔壁病房的患者在哭呢。”
清梦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伤，林疏无法判断这是不是林清梦的又一次试探，他只能顺着林清梦的思路回话。
“他们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他们不听话呀，哥哥~”
她的语气变了，像是在背诵什么，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亲昵的劝诫，或者说是忠告。
“因为他们不肯乖乖地吃药，不肯听医生的话，总是想偷偷地觉醒什么东西。可是，《员工手册》第十六条说了——私自觉醒是病情的恶化。”
“所以他们会哭，肯定是因为他们没有清清这么好的妹妹，可以给他们准备甜甜的糖和香香美味的饭。”
她的语气又转为先前的甜美。
合着还有不私自的觉醒？是在医院的监管下，还是什么实验吗……这个医院，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让人不寒而栗……
林疏放下勺子，用一种无辜且好奇的眼神看着清梦，尤其是最后两个字“妹妹”他特意加重了一点点语气，为的就是让林清梦感不到他的危险或者什么异常。
“什么是觉醒啊，妹妹？”
林清梦听到“觉醒”这个词从自己哥哥的嘴里说出来，她的肌肉有一瞬间细微的紧绷，他的姿势也变得僵硬，眼神闪过一丝怪异的光芒，仿佛在接收什么指令一样，但听到最后的，来着哥哥亲昵的妹妹称呼时又缓解了一点点。
“觉醒呀……”
她那完美无缺的笑容，第一次在林疏面前出现了一丝勉强的痕迹。
“那是坏坏的东西哦，哥哥，是会让你发烧、说胡话、看到一些幻觉的东西，哥哥~”
她向前走了几步，俯身，她的脸庞都要贴到林疏的脸上，她的声音在颤抖，伴随着的，还有一种恳求，被程序化却又真实存在的恳求。
“哥哥，你不能觉醒哦，你答应过清清的，你要带我一起回家……哥哥……”
林疏感觉到了妹妹的那种哀求，而在这哀求里面深藏着的威胁，他也感知到了。
林清梦虽然看起来是在求他，但实际上是在命令他。她在维持秩序，而如果林疏违反了会造成什么后果，这不是目前的他能够承担的。
“我不会觉醒的，我只相信清清，清清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清梦听到这句话，她那脸上的勉强瞬间消失，仿佛只要哥哥听她的话，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鼓励和奖赏，她的脸庞重新恢复到了之前的甜蜜。
“太好了！”
她雀跃地踮起脚尖，温柔而精准的拍了拍林疏的脑袋。
“那清清现在就去给哥哥拿体温计哦，吃完饭，我就要给哥哥测量体温，然后查房时间就到了。”
林清梦转身离开病房，在临走之前还不忘提醒林疏。
“哥哥，你还有五分钟的用餐时间哦~”
她轻轻地关上了房门，房间再次恢复了寂静。
林疏看着桌子上的土豆炒肉饭，在清梦离开之后，他眼里的土豆和肉丝再次恢复了之前那种过于正常，缺乏生机的状态，但这并不是他目前需要思考的问题。
“五分钟……时间紧迫，我必须做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