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的话音像一段被强制循环播放的音频，在他脑内回响。与之同步的，是一种无形的五分钟倒计时，如同系统的清理软件一样，正在一点点删除他宝贵的清醒时间。
林疏推开了餐盘，他没有继续吃饭，那股甜粥味道的东西正在他的肚子翻江倒海，他强忍恶心才没有呕吐。
他立即将视线投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本小小的册子——《CSA第七医院员工手册》。
“她一直提这个员工手册，里面肯定有我需要的信息。”
林疏轻轻地将它抓了过来，那手册被他握在手中，冰冷的感觉从手册传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迅速的翻动书页，仿佛浪费一分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手册……员工手册……”
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并非念诵，而是用牙齿的摩擦、舌尖死死地抵住上鄂的力道，将这些冰冷的条款像楔子一样敲进自己那逐渐麻木的神经里，他必须把它们都刻进自己的身体里，用于抵抗药效带来的迟钝感。
他翻到了手册的第二部分——《患者与维护者行为准则》
“第十二条。”
林疏的指尖停在那行文字上，指甲的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对此毫不在意。
“‘患者不得擅自离开病房，一切活动须在维护者指导下进行’……这是牢笼的边界，果然是囚禁我的牢笼。”
他迅速向后翻，找到了清梦刚才提及的禁令。
“第十六条，‘觉醒是病情的恶化，对于觉醒迹象，维护者必须立即启动二级认知清洗协议。’……他们称之为病，但那就是真相……”
林疏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他知道，他能看的时间不多，一定要找到有用的信息。他的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之间跳动，他记得在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里面见过一个漏洞。当指甲停留在某处，他的心跳也随之加速。
“第七条……找到了！‘当患者要求合理且有助于维持其核心认知稳定时，维护者应在不违背总纲的前提下，尽量满足’……合理，维持核心认知，尽量满足……”
林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漏洞，可他却笑不出来了，药丸麻痹了他的神经。
林疏准备继续阅读手册，找到一条关于糖果的规则，手腕上的二十刻度机械表发出了清晰又冰冷的“滴答”声。
秒针逆时针又走了两格，时间，只剩下两分钟了。
而且更糟糕的是，林疏听到了一串极其细微的，但却极其精准的脚步声。
“清梦快回来了……”
林疏立刻将《员工手册》合上，他十分冷静地把它放回了床头柜，没有显示出一丝慌乱的痕迹。
放好了之后，他重新拿起勺子，将剩下的土豆炒肉迅速塞进嘴里然后吞咽。
他知道，如果他不配合用餐也会被清梦视为异常数据，而这会引起清梦的什么反应或者强制措施，至少是目前的他无法抵抗的。
就在他吞下最后一口，把勺子重新放回餐盘的零点五秒之后。
“咔嚓”
房间被打开，清梦走进房间里，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闪烁着冷光的体温计。她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完美笑容，对于哥哥乖乖没有乱跑，她很满意。
“哥哥真是一个听话的乖孩子呢~”
清梦的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餐盘，确认了林疏已经吃完，她走到床边，在林疏面前晃了晃体温计。
“哥哥，来把体温计放好吧~”
她说着，但并没有直接递给林疏，而是轻轻歪着头，靠近林疏，用甜蜜的声音说道。
“哥哥，你刚才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有没有想清清呀~？”
她问的如此自然，仿佛只是兄妹间日常的亲昵，但林疏才看了员工手册，结合之前发现的异常，他知道，清梦这只是药丸生效期间，清梦对于自己的情感锚定测试而已。
林疏抬头对上清梦满脸期待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必须给出最符合她要求的话语，但同时最好也能在规则之内以合理的方式继续获取信息。
“当然，我想你，清清，同时我也在想员工手册上的规定。清清说的对，第十六条规定‘觉醒是病情的恶化’。我不想病情恶化，我只想尽快康复，然后带清清一起回家。”
林清梦的笑容本来还因为林疏的回答而继续保持，在听到员工手册的一瞬间，僵硬了一下。她的琥珀色眼睛打转，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患者禁止主动提及规则”。
可林疏后半句的“只想尽快康复”和“带清清一起回家”立刻将他拉回了现实。
“嗯！哥哥能理解清清说的回家就好，清清就知道，我的哥哥最棒啦~”
她将体温计放到林疏的手心。
“现在，哥哥要夹好体温计哦，如果体温正常，我们就可以去楼下秘密散步了~”
林疏接过体温计，他清楚的感觉到，清梦在递给他时，轻轻温柔的捏了捏他的掌心。
这是维护者对于听话患者的奖励，当然，仅限林清梦和林疏之间。
林疏将体温计稳稳地夹在腋窝里，那支银色的、闪烁着冷光的金属棒，冰冷的就像是什么不安的预兆一样。但药效带来的平静感，让他能够以极高的克制力，保持身体的静止。
清梦就静静的站在床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精准的聚焦在林疏的腋窝。
在等待测量的这段时间里，清梦的手指在护士服的衣角上进行着一种细微规律的点拨，她似乎在进行计时，或者某种数据的校准。
“好了哦，哥哥，给我吧。”
她没有去看时钟，但精准地在体温计最需要读数的时间开口。
林疏按照清梦的要求取下体温计，清梦迅速接过，她将体温计拿到眼前，用一种研究仪器的姿势，对光仔细观察体温计。
体温计的银柱内部，水银（或者说是某种看起来像水银的乳白色粘稠物）停留在刻度上。
林疏无法辨认具体的数值，不是因为他视力不好，而是因为这体温计上的刻度不是常见的摄氏度数字，而是一串微小，不断变化形状的几何符号。
他只能看到，那些符号最终停留在某个特定的、被标记为适宜的区间内。
“完美！”
清梦发出了一声惊叹声，随后将体温计收回自己的口袋，那份动作带着一种对数据的珍视。
“体温非常正常，证明药物吸收良好，患者的认知锚定无异常波动。”
清梦的声音小的像是蚊子叫，像是在对林疏解释，又像是在对空气汇报一样。
“既然哥哥这么乖，那我们就可以进行今天的情绪稳定与环境锚定活动了，我们去秘密散步！”
清梦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带有少女特有的纯真。
“可是清清，你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不能离开病房，我们出去，会违反规定的吧？”
清梦听到林疏的提问，露出了一个得意又带有一丝教唆意味的复杂神情。
“所以呀，清清才说是秘密散步啦~”
她压低了声音，那甜美的嗓音里头一回带上了一丝青春期少女特有的狡黠。
“《员工手册》第十二条是这么说的啦，不过那是针对擅自离开的患者哦。但现在，是清清带着听话的哥哥，进行有益核心认知稳定的治疗活动。这个就叫策略性变通，属于第七条的合理范围。”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琥珀色的双眼里闪过一簇介于少女的狡黠与运算成功之间的光芒。
她享受的或许并非违规，而是这种在严格框架内找到最优解，找到属于自己维护者的精密快感。
“所以说啦~只要我们不被别的工作人员发现，我们就是遵守规则的哦~”
清梦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了门口，但她并没有立即开门，而是先将头贴到房门上，侧耳倾听。
“外面没有人，哥，是安全的。哥，你快点穿好鞋，然后我们一起去一楼的认知花园，那里开了很好看的认知之花，哥哥你一定会喜欢的。”
林疏迅速地穿好了拖鞋，他知道，这所谓的——“秘密散步”，是一个很好获取情报的机会，至于这是不是妹妹真心的？他现在连这个妹妹是不是人都不好说……
他走到清梦身边，在她即将迈出病房的界限前，他叫住了她。
“清清。”
“嗯？怎么啦，哥哥？”
清梦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疑惑的看着他。
林疏向前迈出一步，将身体靠近到彼此都可以闻到身上气息的距离。
“你说的回家，是像我们现在这样，偷偷摸摸，争取不被发现地，回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吗？”
林疏的眼神清澈无比，完美符合一个服药后，情绪稳定的患者。但他的这种突然靠近，打破了人们交流之间的私人空间，她的身体变得僵硬，不再歪头，而是保持正直的姿势看着林疏，琥珀色的小眼睛里闪过轻微的光。
“当然不是呀！哥哥，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这样想，清清会生气的哦。”
清梦的声音提高了半分，语气急促，她想澄清，也带有对林疏的一点点埋怨。
她伸出那冰凉的小手，坚定不移地握住了林疏的左手腕。
“家是光明的、安全的，不需要偷偷摸摸的地方！那里有爸爸妈妈，有小狗布丁，还有我们一起种的向日葵，哥哥现在只是生病了，所以才要需要妹妹的特别治疗~”
家，爸爸妈妈，小狗布丁，向日葵，这些名词听起来是如此的美好，可林疏听到之后，他的内心却掀不起一点波澜，他对此毫无感觉。
“但只要哥哥好了，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一起站在阳光下，清清向哥哥保证！”
清梦说完，用力握了一下林疏的手腕，像是在用这种物理接触的方式来锚定她那描绘的，关于家的美好。
她猛地转动门把手，拉开门，然后像一只轻盈的白色小动物一样，迅速地将林疏一起带出了病房。
“快点，哥，走廊的监控会每隔三分钟切换一起扫描方向，你要跟上我！”
清梦拉着林疏，小跑着向前方的拐角跑去。
走廊静悄悄的，惨白的白炽灯一盏接着一盏延伸向远方，空气里只有消毒水和糖霜混合的甜腻气息。
林疏被她拉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紧紧攥着的手腕，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冰冷，以及她那为了保持速度的微弱呼吸声。
她的呼吸声太浅，太规律了，没有人类在奔跑时应该有的那种起伏，更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散热风扇在低负荷运作一样。
这个发现让林疏的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寒意，比任何视觉上的怪诞都更让人发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