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具有了粘稠的质感,像冷却的油污一样黏糊糊地糊在林疏的眼睛上,封锁了他的视觉,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林疏模糊地感到到清梦的那几缕栗色短发正缠绕在他的脖颈处,随着呼吸轻轻扫过他的皮肤。
“滴答……滴答……”
那黏稠的滴落声再次传来,慢得像折磨他的神经。走了几步,一股从大脑皮层穿透的寒意,让他确定了——这鬼东西绝对不是水,而是某种更湿、更重的东西从高空一点一滴地脱落。
“哥哥,这里很奇怪……”
清梦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不像是因为冷,倒像是有股劲憋着没有爆发,她的身体往林疏的怀里钻得更紧了一些。
“哥哥,那里……有东西在动……”
清梦的声音变得沙哑,甜劲没了,只剩害怕。
“那是什么东西,清清?”
林疏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抱紧了些。
“是……数据残渣!”
清梦往下爬得更快了。
“三年前的帷幕撕裂,导致有些东西被留在了非认知区,它们……它们会污染我们的,哥哥,抱紧我,我们得快点远离那个东西。”
清梦的声音断断续续,她继续用力向下攀爬,仿佛在躲避上方垂落的某种无形之物一样。
那往下,机油味就变成了刺鼻的酸臭,那气味钻入他的鼻腔,呛得他鼻子发痒,他急忙捂住自己的鼻子,忍住了。
天知道这个时候打一个喷嚏发出的声响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半天,终于看清了地面,而眼前的景象,胃里猛地一动。
墨绿色的黏液糊了一地,里面沾着一些形状不规则的骨架细小碎片,
而在那片黏液的中央,有着一个扭曲的影子。
那是一个不断自我吞噬、又从内部翻涌出新血肉的模糊团块,它的蠕动没有引起黏液的丝毫波澜,仿佛它与这片黏液互不打扰一样。
“快!哥哥,三秒钟,只要三秒钟,三秒钟我们就能过去……”
清梦的手指扣着杆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感。
他们猛地下坠,林疏恶心得直冒冷汗,自从进了这个维护通道,他的眼睛和胃是一刻也没有停息。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地面时,那个蠕动的肉团突然停了,它不再蠕动,朝着他们下降的方向,凸起一个肉瘤,林疏的后背一凉,他感觉这丑东西好像在看他们?
“刺啦——”
玻璃刮黑板的声音在空中爆开,清梦的身体紧绷,挤出一声低吼。
“哥,不要看它!”
林疏急忙闭上双眼,其实只要不看这个丑东西,光听着也没那么恶心,虽然听起来有点瘆人就是了。
清梦的小腿蹬踏在地面上,拽着林疏就冲出了爬梯的下方。
她没有松开林疏,而是继续拉着他一脚浅一脚深地小跑,同时尽量避开那个丑东西,她跑得又轻又快。
“它……它瞄到我的核心数据了……“
清梦喘得厉害,可那喘息干巴巴的,听不出是怕还是累。
“核心数据?那是什么,清清,你没事吧?”
清梦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我没事,哥哥。”
她跑得更快了,身子却有点不稳。
“哥!你必须相信我说的家,好吗?哥哥,清清求你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跑岔气了一样。
“嗯,我信,我都听清清的。”
她回头看了看,确定那个肉团没有跟上来之后,她的身体突然停了下来,一把就将林疏按在了一面布满油污的金属墙壁上,自己则是挡在林疏和通道深处之间。
“哥,听清清说。”
清梦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放大,几乎占据了林疏的所有视线。
“我们不能走这条路了,它污染了我们,她的数据流进入了我的核心。”
清梦伸出她那冰冷的小手,啪地一下捂在林疏的左眼上,那手掌的寒意刺得他眼球生痛,像是在切洋葱一样,但比切洋葱更刺激。
“哥哥刚才看到了脏脏的东西,现在,清清来帮你洗掉,哥哥要乖乖的哦~”
她的声音听起来软糯糯的,可动作却似乎不马虎,她没有给林疏反应时间,手指以某种节奏,轻轻地按压林疏的眼皮。
一股电流感从她的指尖传向林疏,并迅速地渗透林疏的眼皮。
林疏的眼前瞬间出现了万花筒般的光影,红、白、蓝三色药丸的几何图案在他眼前疯狂打转。
他听到了遥远而甜美的儿歌,以及那句——“那清清现在就去给哥哥拿体温计哦,吃完饭,我就要给哥哥测量体温,然后查房时间就到了。”被不断的重复。
这是林清梦对林疏记忆的重置,这是她身为维护者对患者的职责。
但那颗被林疏藏在机械表里的硬糖,此刻正在他的手腕上发挥作用。
就在那甜蜜的儿歌要在他的脑海里扎根的时候,那股腐烂后的化学甜香瞬间逆流而上,像一根生锈的铁丝,狠狠地刺入那正在编织的温柔假象,将其搅得粉碎。
她的额头,在黑暗中泛起了一层蝉翼般的透明光泽,光泽下,她皮肤的纹理正在进行细胞分裂般的重组。
“不对啊……为什么……为什么哥哥会抗拒我?”
她猛地收回了手,林疏感到左眼一片刺痛,那是一种火辣辣的疼痛,跟切洋葱的感觉有点类似,但比这更加强烈和真实,因为林疏现在没有切洋葱。
清梦后退一步,她盯着林疏,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纯粹的惊愕。
“哥哥……你,你没事吧?对不起,清清不是故意弄疼哥哥的……”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甜美,在那甜美之下,是显而易见的慌乱。
“清清……我没事,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一样。”
林疏伸手,紧紧地抓住了清梦的手腕,然后捏了捏,这个动作给林清梦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
“我梦见我看见了一些……一些特别脏的东西,我说不清那东西的形状,只是觉得它很脏,很恶心,看的我想吐……”
“脏东西……那是认知扭曲。没关系的哥哥,清清就在哥哥的身边,脏东西都看不见我们。”
清梦拉起林疏,但这一次,她没有继续深入通道,林疏的状态有点不对劲,如果现在继续深入通道的话,他的身体吃不消。
她迅速转身,朝着左侧墙壁走去。
“我们走紧急路线,哥哥。”
清梦说着,在布满油污的金属墙壁上,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三下,停顿几秒,再敲击两下。
“轰隆隆——”
墙壁发出了低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块金属板缓缓向内侧凹陷,露出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并且又闻到了那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哥,你先进去吧,这是直通认知花园的通道,只有清清知道密码哦~”
在清梦的小手的推动下,林疏勉强地挤了进去。
帮林疏进去之后,清梦深深地看了一眼刚才蠕动肉团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既厌恶又恐惧的复杂情感。
最后冰冷地暼了一眼那个方向,她也闪身钻入门内,金属门再次合拢,将维护通道的黑暗与粘液彻底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