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并没有立即将手伸入水中,他看向清梦伸出的那只手——那只冰冷而纤细的手。
“清清~”
林疏开口,他用一种极度柔和、带着依赖的语气对着清梦说道。
“我一个人有点害怕,清清,你能先帮我试试水温吗?”
清梦的身体再次出现了细微的停顿,这是一个很蹩脚的借口,但是,林疏的要求合理合规,是患者依赖维护者的标准表现,所以清梦只是疑惑了一下,并没有引起她的反制措施。
“水温?哥哥,你说的是这个水池的温度吗?”
“是的,清清。”
林疏抬起头,眼神中带着被环境刺激后的不安,和对清梦本能的依赖。
“这里的花朵太漂亮了,让我……让我有点头晕。清清能不能先帮我感受一下,这泉水的温度合适吗?谢谢清清~”
清梦体内的程序迅速做出判断——
【患者处于认知临界状态,任何拒绝都可能导致其认知值的下跌。患者的要求,符合手册第七条,且能强化‘维护者是安全的’认知锚点,准许执行。】
判断完毕,她将自己的左手,连同手腕上的粉色手编,平稳地伸入喷泉的池水中,她的手在接触泉水的瞬间并没有发出声响。
水池中央,那洁白的天使雕像的眼窝,忽然闪过一丝光芒,有点像清梦琥珀色眼睛的光芒。
“好冷……”
清梦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机械的、描述数据的语气。
“但是,纯净,它在说……”
清梦的眼神出现了轻微的失焦,她的嘴唇在无声地上下起伏,似乎在同步着某种信息流。
“它在说,林疏……”
她缓慢收回自己的手,她的指尖带着三滴凝聚成球状的、透明的水珠,水珠在她的掌心滚动,没有分散。
她将手收回胸前,紧紧握拳。
“哥哥……”
清梦看向林疏,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混着恐惧与狂热的复杂表情。
“希望之泉……它知道你最渴望的东西……”
她对着林疏,慢慢松开手掌,那三颗水珠依然在她的手心。
“它说,你渴望自由、渴望清醒、渴望……撕开这片帷幕……”
清梦的语气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感情,有的只是程序读取到核心指令后的震撼,与坚定地执行。
“但它也说……”
清梦再次压低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语气对着林疏说道。
“清醒是渴望的刑具,而泉水……是通往无欲之境的桥梁,靠近它,跨过来,通过它,你就不再需要自由,因为渴望本身将被遗忘,你将不再有任何烦恼。”
她再次将那三颗水珠递到林疏的身前。
“现在,轮到哥哥选择了~”
清梦的眼神里,带着比以前更加强烈的,混合了程序和情感的期待。
“你是要相信清清说的治愈,把手伸进泉水里,享受它带来的安抚?还是说……哥哥,你真的想离开这里,留下清清一个人吗?”
林疏的目光在清梦那带着泪光的脸上,和他掌心的三颗透明水珠之间来回游走。
那水珠晶莹剔透,形状完美,仿佛浓缩了这个世界上,人们最真挚的纯真感情。
但林疏知道,它们只是被数据过滤后的,最致命的麻醉剂,它不是镇压清醒者的反抗,它是直接让清醒者沉进温柔乡,忘记一切的毒药。
如果他此刻将手伸进去,等待他的结局,绝不是那所谓的真实安抚,而是他的意志彻底被分解、清空,然后这片花园又会再多出一朵名叫林疏的,对自由渴望的蓝色花朵。
他没有开口说出对花园本质的嘲讽,他知道,任何质疑都会直接触发清梦的防御机制,然后被彻底重置。
在清梦的认知里,他林疏只是一个渴望痊愈然后跟妹妹一起回家的,无力的病人。
他必须将反抗这种意义特殊的动作,伪装成患者对维护者的依赖与不确定,林疏收回了看向泉水的目光,他将视线集中在清梦的琥珀色眼睛上。
清梦此刻的神情是狂热且专注的,她这个忠诚的狂信徒,正在等待迷途的羔羊做出医院规则预设里的正确选项。
林疏的身体没有颤抖,但他右手的拇指,伸进病号服的口袋里,极其隐蔽地在机械表背面的凹槽上轻轻地按压了一下。
微弱的,带着腐烂气息的化学甜香,从凹槽中溢出,被林疏的鼻子精准地捕捉到。这股反向电流般的甜味,瞬间清除了他大脑中相信泉水的念头。
林疏做出了选择。
他的动作看起来貌似是选择了安抚,但实际上却在利用清梦本身的动作,和她那对于自己的感情。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手心向上,对着清梦,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被环境刺激到极限的无助和迷茫。
“清清……”
林疏的声音带着一丝因恐惧而拉长的,微弱的颤抖,这颤抖必须足够真实,这是完美符合患者状态的情感反馈。
足以骗过清梦的情感监测,却也不能玩的过火引起清梦的怀疑,他现在就像一个行走在钢丝线上的马戏团演员,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否则就是万劫不复,彻底失去自我。
“我,我害怕,清清……”
“我,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你刚才说,泉水能告诉我,我最渴望的东西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眼里蓄满了脆弱的眼泪,可他坚持住没有流下。
“但那泉水也说了,清醒是痛苦的……”
“清清……我只相信你,你比这个泉水更重要,我只相信你……”
他向前迈出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所以……清清,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择?清清……”
林疏的左手以一种寻求安抚的姿势,轻轻地搭在了清梦握着水珠的右手臂上。
他的手指,在接触清梦手臂的瞬间,微微用力,将机械表上的糖果粉末,蹭到了一点到清梦的护士服袖口上,做完这个动作,他鼻尖那股用以提神的腐败甜味似乎淡了一些,他知道,有一部分粉末转移了,这就足够了。
清梦的身体猛地一颤,骤然僵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指令贯穿。她那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数据流如瀑布般疯狂的冲刷着她,两个核心指令在她的内心深处引发了一场逻辑的雪崩。
指令一:引导患者自主做出治愈的选择。
指令二:患者在恐惧中将维护者置于治愈之上,这是最高等级的信任反馈。
清梦的狂热表情瞬间被满足感所取代,那份满足感,让她做出了违背程序的选择。
“哥哥……”
清梦那琥珀色的双眼里闪烁着激动的,不稳定的光芒。
林疏的——“我只相信你”,对她这个……被定义为妹妹的程序来说,是比任何数据都珍贵的反馈,为此,就算是违背程序,她也愿意。
她那握着水珠的拳头,轻微地松开,露出了那三颗水珠。
“我的哥哥,你当然可以不用选择泉水。”
清梦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充满了独属于妹妹的自豪。
“泉水是冷冰冰的程序,可清清是活生生的妹妹啊~”
她伸出左手,同样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拂过林疏脸颊上那份一样虚假的泪水。两个表演者,在此刻达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共鸣。
“清清知道你害怕痛苦,所以,清清会帮你清除痛苦的,哥哥~”
清梦缓缓抬起那紧握水珠的右手,水珠在她掌心内不断翻滚,她没有让自己的哥哥去触碰泉水,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最个人化的方式。
清梦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那三颗水珠,然后以一种近乎强制的,温柔的姿势,抹在了林疏的嘴唇上。
水珠接触嘴唇,一阵强烈的,冰冻又融化的矛盾感传来。极致的安抚,极致的平静,极致的甜美,这三种感觉如同高压电流般,顺着林疏的口腔神经,直冲他的天灵盖。
林疏的瞳孔在这一刻缩小,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崩溃的边缘。
“清醒是痛苦的,清醒是痛苦的,清醒是痛苦的……”
泉水反馈给清梦的信息,此刻,正在强制性地写入他的意识深处。
清梦继续保持原来的姿势,她紧紧地盯着林疏,那精致的小脸上,带着一种高位者施予低位者小恩小惠后的自豪,与病态的温柔。
“睡吧,我的哥哥~把所有的痛苦都交给清清~只有在清清身边,哥哥才能一直开心~”
她缓缓地把林疏抱进自己的怀里,她的额头,那层透明的光泽,此刻再次浮现,比刚才在维护通道的时候更加耀眼。
林疏感到自己正在慢慢地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他只能勉强地,用最后的清醒,感知清梦的身体。
在给林疏进行认知灌输的同时,清梦的身体正在持续散发出更强的冰冷感。而林疏蹭在她袖口的糖果粉末,也在快速地蒸发,分解。
林疏的眼前一黑,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一颗正在急速下沉的小石头,直坠一片温暖,柔软,没有任何杂音的黑暗,这黑暗,在不断地吞噬他的意志,试图把他彻底地留在这里,变成一个只知道拥抱温暖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