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由纯净情感水珠带来的高压甜流,将林疏的意识推向了崩溃的边缘,眼前的黑暗炸成一片雪白,随即,又被一片温暖的,柔软的黑暗所取代。
他感到自己正在下沉,下沉,然后沉到了一片像是被羊水包裹的安全区,那股温暖的感觉充满了他的脑海。
这里很温暖,很安全,我很喜欢这里,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好温暖……
“睡吧,孩子~这里很安全~妈妈在这里,你不用害怕,妈妈会抱紧你的~”
一个温柔又宏大的声音,在他的意识里回荡。
这声音听起来不属于清梦,不属于医院的工作人员,更不属于任何人,像是这片黑暗本身在低语。
在这股甜蜜的洪流中,他的意识逐渐低龄化,变得越来越像小孩子,越来越渴求母亲的温暖。
就在他忍不住想伸出手,拥抱这片温暖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带着腐烂气息的,被扭曲过的信号,正在林疏的潜意识深处挣扎,刺穿他。
这是他手指上残留的,属于糖果的腐败甜蜜。
这股反向电流的甜味,在他的体内被极致的安抚包裹,它虽然无力阻止认知灌输的洪流,却成功地阻止了林疏的意识彻底沉入温柔乡。
“我必须保持清醒!”
他的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进行着不受控制的,快速地转动,那藏着机械表的左肋,正在自发地颤抖。
“清醒,出去,拯救。”
这三个词语,不再只是声音,而是被他的意识,化作了三根烧红的铁钉,深深地钉入那片柔软的黑暗之中,牢牢固定住正在不断下沉的自我。
清梦那病态温柔的脸,此刻在林疏的眼前逐渐清晰。
清梦没有意识到林疏的潜意识抵抗,她那泛着透明光泽的额头,正在持续向林疏散发着认知稳定波。
“很好,哥哥~就这样,放松,在清清的怀里,好好地睡一觉吧~”
“现在,就让清清带你一起回家吧~”
林疏的意识深处,开始浮现出温暖的,清晰的画面。
画面一:
他看到了一间充满阳光的卧室,房间里有两张并排的小床,一张蓝色的,一张粉色的。一个看起来瘦小的男孩子,正坐在蓝色的床上,手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毛绒小狗。而粉色的小床上,一个穿着白色蕾丝睡裙的小女孩,正对他温柔地笑着。
“哥哥,小狗布丁给你玩~”
她甜甜地说道,她的声音,完美地与清梦现在的甜蜜彻底重合。
画面二:
他看到自己和那个女孩,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向日葵高过他们的头顶,金色的花盘如同无数巨大的,温柔的笑脸,女孩将一根粉色的手编绳系在小男孩的左手腕上。
“这是我们的约定哦,哥哥永远不许摘下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画面三:
医院的病房上,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床边,泪水模糊了林疏的视线。
“不要走,哥哥……哥哥,你好好地休息吧,睡一觉,睡醒了,病就好了,清清会一直守着哥哥的……”
少女带着哭腔,抓住少年惨白的手,轻轻地用她的小脸,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蹭着他的手心。
这三个画面,温暖,美好,温馨。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在弥补林疏对家的缺失,它们是如此真实,如此美好,如此令人向往,以至于林疏的理智几乎要屈服,接受清梦是我的妹妹,我只是生病了的设定。
然而,林疏那半清醒半沉醉的意识锁定了少女的眼泪。
那眼泪,不是为林疏的病情而流,那眼泪里,带着一种极致的绝望,以及她对维护者身份的抗拒。
林疏的意识迅速抓住了这个核心的矛盾点,一个冰冷的逻辑如同闪电,劈开了这些温暖的幻象。
真正的妹妹,会用眼泪哭着求我病好,求我醒过来,而清梦,她却哭着求我睡去。
这种矛盾,被他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正是这种矛盾,让他明白了自己现在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情感,都不是真实的。
光这一点,就足够了,他的意识就像地震一样震动,所有美好的画面瞬间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破碎,而他的身体,在这股震动中,猛地向前倾斜。
清梦完全没有预料到在认知灌输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做出主动的动作。
林疏的嘴,极其贴近清梦的耳畔,他那被水珠麻痹过的嘴唇,此刻发出了一个低沉却清晰的声音。
“清清~我记得……布丁,是不喜欢吃肉丝的。”
他现在这幅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说梦话一样,可他的梦话,却让清梦的身体瞬间僵硬,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她额头的光泽瞬间熄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猛地紧缩,仿佛在进行一次高密度的信息检索。
“布丁不喜欢吃肉丝”——这是一个不在CSA植入记忆脚本中的、关于家的细节。它虽然微不足道,却让林清梦的核心程序发出了严重错误的警报。
她猛地松开那抓住林疏的手。
“哥哥……?”
清梦的声音变得空灵,眼神也空洞无比,不带有一丝甜味。
林疏已经完成了他的目标,他利用了清梦渴望被信任的感情,成功地给清梦植入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逻辑错误。
他的身体顺势向后退去,拉开了与清梦的距离,时间很宝贵,他需要尽快获取更多关于医院,关于清梦的资料。
他站稳在凉亭的地面上,脸上依旧保持着刚才从深度安抚中苏醒的茫然,但他的思想已经彻底恢复了。
清梦站在喷泉边,一动不动,她的双眼,在林疏,喷泉雕像,和自己的左手腕上来回游走。
她的左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粉色手编绳,正在快速地加深,变成了血红色。
清梦颤颤巍巍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不对……不对不对……”
“数据重合度……已经近乎完美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存在没有被录入的细节?为什么,哥哥会抵抗清清?”
她忘记了林疏的存在,呆呆地站在原地,默默承受这错误带来的混乱。
林疏叹了口气,他知道,现在是他探索认知花园的最佳机会,清梦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他刚才的话彻底吸引了注意力。
清梦的身体僵硬得如同那座大理石天使雕像,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反馈,失去了光彩。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捻起水珠,试图修改林疏记忆的姿势,但水珠早已融化,只留下她那指尖残留的湿冷。
林疏刚才说的话,就像一根细针一样,狠狠地刺在她的心上,在刺破所有她关于家的认知。
林疏叹了口气,对于清梦,他一时半会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把目光投向了凉亭旁边的藤蔓,那些藤蔓看起来很粗壮,像是某种巨大的血管,将凉亭与附近的花海连接起来。
林疏看到那藤蔓上,挂着一些微小而干燥的,如同纸片般的黄色物体,看起来像是叶子。
他慢慢地朝着藤蔓的方向靠近,凑近一看,才知道那黄色物体根本就不是叶子。
林疏伸出手,轻轻地从藤蔓的缝隙中,取下了一张纸片,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藤蔓的任何部位,引发医院系统的警报。
他把纸皮握住手掌中,那是一张泛着微黄的纸片。 纸片被折叠成了三折,边缘因为长久暴露在湿气中而略微磨损,看起来有点时间了。
林疏将纸皮展开,它比自己想象中的更硬,摸起来很粗糙。
纸片上,某人用一种纤细而工整的笔迹,写着几行文字,他认得这字迹,这是清梦的字迹。
目光扫过,首先攫住他双眼的,是头顶的日期——“2166年7月1日 星期二”紧接着就是“记录编号:07 记录者:林清梦”
核心冲突:无法理解厌恶的概念,当他的眼睛看向土豆炒肉饭时,数据显示其厌恶程度达到阈值,认知值有略微地下降,但灌输指令要求我表达美味。
问题:逻辑冲突,情感模块出现过载。
解决:我偷偷修改了《员工手册》在维护者权限一章,第七条后,加入——“当患者主动寻求维护者指导时,可酌情使用低级欺骗,在不伤害他核心锚点的前提下,以转移目标注意力。”
附注:我发现他在绘画,他画了一个长着翅膀的白色小狗。我很喜欢,但我的程序要求必须销毁……我把它藏在了病例表的第三层,用今日天气晴朗的数据块覆盖了。
疑惑:我真的是维护者吗?为什么,在我说出我们回家的时候,我的核心数据会感到……心痛?这不在程序的设定中……】
这次文字明明只是写在纸上,苍白无力,却像冰锥一样接连刺进他的眼帘,扎进他的心窝。
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双腿发抖,握住纸片的手也微微松开。
我终于明白了,清清为什么总是给自己一种怪怪的感觉,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清清……”
林疏的内心在低语,他的眉骨轻微抽动,嘴唇紧紧抿住。
他清楚地意识到,清梦也生病了,而且比他想象的并要严重得多,她被医院变成了一个由规则控制的行尸走肉,一个服从指令的机器。
但他也知道,她是一个正在自我觉醒,并试图保护他的维护者,他的妹妹。
那张纸皮上的文字,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矛盾与挣扎,清晰地描绘着一个在规则和人性之间来回拉扯的灵魂。
“保持本色,不被改变,已经算得上伟大的成功,清清她,很努力了……”
他知道,清梦能在这严苛的医院中,用偷偷藏匿的纸张,记录保持自己对真实的探索,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勇气,他的清梦,正在努力恢复正常。
我必须将这张纸皮彻底藏匿,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不然清清会碰到麻烦的。
林疏没有犹豫,他再次将那张纸片折叠得更小,然后,将其塞进了病号服的衣领缝隙中,那是最贴近皮肤,也是清梦最不容易查房的地方。
他整理好衣领,平静自己的呼吸,然后重新看向了清梦。
清梦依然站在喷泉旁,处于认知混乱的状态,她捂住自己的左手腕,那根血红色的手编绳,此刻仿佛与她自身的血管链接在了一起。
“过载……错误……无法找到布丁不喜欢肉丝的原始数据……”
清梦的嘴唇中,泄露出低微而破碎的的自语。
林疏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了,清梦随时都可能完成自检,重新启动认知清醒。
林疏深吸了一口气,他将那股人工的花香和甜意吸入肺部,以此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清醒和那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庆幸。
他庆幸自己发现的早,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可以让妹妹恢复正常。
他走回清梦的身边,脚步放得很轻,带着从梦中惊醒的懵懂以及对清梦的依赖,他没有去触碰清梦,只是靠近到她可以清晰感知到的距离。
“清清~”
“我……我刚才好像睡着了……”
他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不安,他眨了眨眼,那份泪水此刻终于顺着眼角滑落,恰到好处地表达出被安抚后的脆弱。
“我梦见……布丁在向日葵花田里奔跑……”
林疏说着,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清梦的护士服袖口。
“清清,你是不是很难过?”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维护者情绪的关心。
清梦的身体颤抖,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林疏,她的眼神有些失神,但那份混乱的惊愕,正在被林疏的温柔安抚。
“布丁和向日葵……”
清梦喃喃自语,她的左手依然紧紧捂着血红色的手编绳。
“哥哥,你,你真的梦见了……”
清梦的声音重新恢复了甜美,虽然还是有点颤抖,但只要哥哥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清清,清清没事的哦,谢谢哥哥关心……”
清梦否认了自己的清醒波动,但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她放下了捂着手腕的右手,那只手轻轻抬起,温柔地拂过林疏的头发。
“清清只是……只是在想怎么样才能让哥哥的梦境,一直都这么完美。”
清梦的嘴角,努力弯了弯,重新挂上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我们回去吧,哥哥,今天的散步时间……已经足够了,谢谢你,哥哥。”
“嗯,我们走吧,也辛苦你了,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