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的手冷得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地锁住林疏的手腕,拉着林疏在紧急通道里跌撞前行。
她的脚步很快,不是轻盈,更像是一种系统过载之后,摒弃了所有无用的东西换取了极快的速度。
路上,他们没有再遇到那个肉团和其他脏东西,很快,他们就回到了三楼的病房。
在她身后,金属板无声地合拢,隔绝了认知花园虚假的金色阳光和甜蜜花香。
“哥哥,快躺下休息吧~”
清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她那程序性的温柔,此刻显得极其脆弱。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进行细致的病房,而是将林疏缓缓退回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然后自己背对着他,站在了病房的窗边。
她的双手,此刻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左手腕,那根血红色的手编绳正在他的掌心下散发着一种不详的,灼热般的温度。
林疏维持着疲惫姿势,指尖却悄然探入衣领,将那片黄色的记录纸小心抽出,滑入枕头底下。
他必须等待一个绝对安全的机会。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清梦僵立在窗边,一动不动,只有那暗红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发出了一种接近电子故障的,无意义的齿间嘶气声。
她手腕上,那红绳的光芒忽暗忽明,像是一个接触不良的信号灯。
林疏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那张画着布丁的纸皮。
她正在与那个错误的记忆搏动,试图将它吞咽,彻底消化,强行缝合进她心中,那块关于家的残缺拼图。
她看着窗外,他看着她,不知不觉,林疏手腕上那早已戴好的二十刻度机械表,它的时针,终于走到了第十二格。
此刻,窗外传来了一阵微弱的,扭曲的声响。
“哗啦——”
那声音并非寻常雨滴撞击玻璃的清脆,而是一种粘稠的,像是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同时坠落的混响。
林疏转头看向窗外,天空是一片压抑的铅灰色。
细密的雨丝正在垂直降落,那些雨丝并非透明,而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乳白色的微光。
它们撞击在窗户上,并未像普通雨水般流淌,而是瞬间溃散,升华成一股微软的,带着甜腻气味的白色烟雾。
这肯定不是雨水,但这是什么东西,林疏不知道。
“下雨了……”
清梦的声音在窗边轻轻响起,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程序崩溃前的迷茫。
那根血红色的手编绳暴露在空气中,颜色正在缓慢地,以不稳定的频率搏动,在浓郁的血红和陈旧的褪色粉之间剧烈闪烁。
清梦没有回头,她那琥珀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窗外的雨景。
“下雨了……”
她那原本被程序强行修正的甜美语调,此刻出现了彻底的裂缝,她的声音变得空灵,遥远,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沧桑。
“下雨了……妈妈说,下雨了……我们要回家了。”
她的这句话,妈妈和回家,不符合CSA植入她的记忆。
林疏从床上走起身,他的动作缓慢而安静,内衣发出一丝声响。
他没有去问清梦,妈妈是谁,也没有去问外面为什么下雨,他现在只是一个担心妹妹的哥哥,走到了清梦的身后。
林疏走到清梦的身边,与她并肩而行,看向窗外那片乳白色的雨景。他将自己的右手臂,轻轻地贴在了清梦那冰冷又僵硬的左手臂上,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清清,我陪你一起看雨。”
林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和担忧,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陈述自己的动作,用温暖来安抚她。
清梦的身体一颤,那份人类体温的贴合,以及林疏安静的陪伴,对她来说,是远超程序计算过载的冲击。她那双原本失焦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缓缓地转动,看向林疏的侧脸。
“哥哥……”
清梦的嘴唇微微颤抖,一种截然不同的痛苦从她的脸上浮现出,那不是程序错误的僵硬,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体内撕裂了她关于情感的控制,硬生生冲破她表情的模版,浮现在脸上。
她的眉毛无助地垂下,嘴角却还残留着先前程序设定好的弧度。
“这个声音……”
清梦低语,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甜美,而是带着一种旧日时光的忧郁。 她没有继续去看那乳白色的雨景,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清梦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串细微的,像是被卡住般的声响。
她开始无意识地,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调,轻轻地哼唱起来。
林疏听着,感觉那是一首旋律简单,带着五声音节的儿歌,儿歌的内容模糊,林疏只能听到几个破碎的词语。
“星星……在水里……回家……”
清梦哼唱着,她的眼角开始溢出两行液体,这不是眼裂,而是一种带着微弱银白色光芒的粘稠物。
她那血红色的手编绳,此刻颜色定格,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鲜艳,纯粹。
“我必须把这个记住……”
他虽然不清楚妹妹为什么会哼起这首歌,但这歌对她来说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更加温柔地,用自己的体温,去贴合她冰冷的左臂。
清梦的身体逐渐放松,在儿歌的哼唱中,他那痛苦的表情,被一种怀念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所取代。
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此刻充满了晶莹的水雾。
清梦看向林疏,她的眼神里不再有维护者者的警惕,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含杂质的依赖。
“哥哥……你听到了吗?”
清梦的声音沙哑,她问的不是雨声,也不是儿歌,而是那份记忆深处的呼唤。
林疏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只听到了雨声。”
林疏继续保持着不知情的姿势,实际上,他确实不知道,记忆一片空白,但他那贴合着清梦手臂的温度,却没有丝毫消退的样子。
“但是清清,你哼的歌真的很好听哦,就像是……以前很久听过一样。”
清梦的嘴角露出一丝真正的,没有被任何程序污染过的,微弱但属于她自己的,纯真的笑容。这笑容,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对林疏的这份体贴的深层次的满足。
“很久以前吗……”
清梦低声重复着林疏的话语,她的手指,此刻终于离开了手腕上的手编绳,她转过头,看向林疏。
“哥哥,你喜欢清清的手编绳吗?”
清梦的声音变得平静有轻柔,她抬起左手,将那根血红色的手编绳,放在了林疏的眼前。
“这根绳子……我从来都没有摘下过,不想,也不能。”
她的目光专注地盯着那根绳子,仿佛那根绳子就是她存在的完全证明。
“清清,为什么不能摘下来?”
清梦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不解和无辜。
“我……我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带着清晰的迷茫。
“我只知道,如果摘下来……清清就会消失,所以,它是清清最重要的东西,是清清所有的证明。”
清梦说着,她突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主动地伸出了右手,轻轻地将那根粉色的手编绳,绕过了林疏的右手腕。
“哥,它很重要,也是我的全部……”
清梦的眼里,此刻充满了请求和强烈的占有欲,这绝对不是程序可以模拟出的,也不是什么指令,这是属于她自己的,作为人类的情感。
“你帮着我……看着它,好吗?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