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低下头，那根原本褪色的粉色手编绳，此刻正紧紧地缠绕在他的皮肤上，勒出一种别样的血红，他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织物的温热正从这根绳子上传来……不，不只是温柔，它，正在搏动。
那热量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攀爬，让他的半条手臂都感到一种轻微的麻木感。窗外，那乳白色的雨依然无声地降落，撞击在玻璃上，化作浓稠的白雾飘散开来。
清梦依然维持着将绳子系在他手腕上的姿势，他的手指冰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又像是极地风寒一样，要把人东城冰棍。
“它怎么这么烫，清清？”
林疏并没有试图摘下绳子，只是用左手指尖轻轻地触碰了那血红色的手编绳。
清梦的身体缩了一下，她将额头抵在林疏的肩膀上，声音细弱游丝。
“因为它在害怕呀，哥哥，它害怕外面的雨，害怕那些会把记忆冲散的东西。”
她抬起头，那苍白的脸上，两道银白色的粘稠痕迹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哥哥，千万不用摘下来哦～哪怕清清不可爱了，哪怕清清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哥哥，你也要帮我看着它。”
清梦的呼吸急促，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那些细碎的光点正在剧烈跳动，她的清醒很不稳定。
“为什么摘下来，你会消失吗，清清？”
林疏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在那片被水雾和粘稠感打湿的双眼里，找到答案。
“这只是一根绳子，不是吗？”
清梦听到“消失”两个字，瞳孔猛地收缩，她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林疏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泛白，刺入了布料的深处，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手臂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
“不……它不是绳子，它是家的锚点。”
清梦摇了摇头，那头栗色的头发在颤抖中显得凌乱不堪。
“没有了它，我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哥哥……清清就会变成那种……那种藏在走廊里哭腔的脏东西……”
她突然停下了话语，转头看向了窗外，声音再次变得空灵而沙哑。
“小鱼儿……游呀游……游进大人的影子里……”
她又开始哼唱那首破碎的儿歌，身体随着旋律僵硬地左右晃动。
林疏感到手腕上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灼热感，那血红色的绳子仿佛在试图生长进他的身体里。
“清清，你听我说，我不会摘下来的，我会帮你看着它，直到我们一起回家。所以，清清，现在你能清醒一点吗？”
林疏抬起左手，稳稳地按在了清梦的肩膀上，他能感受到那护士服下，清清的骨架正在咯吱作响。
清梦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林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银白色的粘稠液体逐渐干涸，留下了两道仿佛灼烧出的白色瘢痕。
“哥……你真的这么想的吗？”
清梦的声音里恢复了一点甜味，夹杂着一种苦涩的铁锈味，她的状态恢复了一点，但不多。
“我想带你回家，但那个家，不应该是有向日葵，有布丁，还有妈妈的地方吗？不应该是在这冰冷的病房里看雨。”
林疏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被她眼角的银色痕迹吓退，而是在尽力地安抚清梦。
“妈妈……”
清梦重复着这这个词，脸上那刚刚恢复的甜意像是摔碎的瓷器一般瞬间剥落，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表情。
她的额头再次浮现出那种蝉翼般的透明光泽，光泽下隐约可见一些黑色丝状的细小东西正在疯狂地穿梭，蠕动，将她的五官朝着标准微笑的模具生硬地挤压。
“对……妈妈……妈妈说了，哥哥生病了，要把哥哥治好，治好了，才能回家哦～”
清梦的语调重新变得机械而高亢。
她松开了手，后退了几步，脸上的痛苦早已不见，她现在的脸上，只有那标准的微笑。
“该吃午饭了哦，哥哥～刚才清清是不是又说胡话了呀？一定是这雨声太吵了，哥哥不要在意呢，清清刚才自是在自言自语呢。”
清梦弯起眼睛，她若无其事地擦了擦脸颊，那些银色的瘢痕在她的擦拭下迅速淡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林疏的手腕上还系着那根血红色的手编绳，那绳子正在有力的搏动。
“药效快要结束了，哥哥需要补充新的药丸哦～”
清梦转过身，走向病房门口，步伐轻盈。
“哥哥要记住哦～，绝对不可以打开窗户，那是违反规定的哦。”
门被轻轻地推开，清梦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林疏站在窗边，低头看着那根以及完全变成深红，红到快要发黑的手编绳，它现在安静了下来，但那股灼热感已经顺着血管蔓延到了林疏的胸口。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乳白色的雾气已经彻底遮蔽了远处那模糊的高塔。
在这片雾气中，林疏隐约看见，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轮廓紧贴在医院的那层无形的屏障上，无声地随着雨落的节奏起伏。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那个轮廓依然存在，他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