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腕上的红绳搏动的频率逐渐升高，这种搏动顺着血管直抵他的心脏，让他的心砰砰乱跳。
他捂住胸口，试图压制那被红绳带动的狂乱心跳。
掌心下，自己的肋骨似乎也在遵从某种外来的频率正在颤动，他缓了缓，抬起头，注视着天花板，白色的石灰面开始有规律地起伏，如同某种生物腹腔般的起伏。
那是缓慢的，具体节律的泵动，墙角处的一块墙纸卷曲，内里显露出暗红色的，布满黏液的网状组织。
“我看到的这些，就是这所医院的真实样貌吗……？”
“嗒嗒嗒——”
林疏竖起耳朵，捕捉到了走廊里规律的声音，那是清梦的脚步声。
“咔嚓。”
清梦轻轻转动门锁，端着不锈托盘进入，她的动作呈现出一种精确的机械感，膝盖弯曲的弧度与早餐没有任何偏差。
“哥，午饭准备好了哦～是清清亲手做的，哥哥尝尝看。”
她将托盘搁置在床头柜，那一碗散发着浓郁的，足以盖过所有气味的甜香，正在不断刺激林疏的鼻腔，而在他的眼里，米饭的颗粒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感。
林疏转了头，静静的看着她，他看到了清梦的视网膜边缘出现了大量的灰色斑点，那些斑点正在迅速地扩大。
他的目光落在清梦端着碗的左手，在她白皙的掌心中央，一团边缘模糊的暗红色印记，就像颜料落入水池中，在她的手心晕开，但清梦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微笑着把勺子递到自己的面前。
“清清，你左手看起来有点奇怪……”
清梦听到林疏这么一说，她低头审视掌心，那里空无一物，没有林疏说的红色印记。
“哥，你眼花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呀～？”
“不，我看得很清楚。”
林疏坐起身，红绳的灼热感让他鼻腔内渗出微量的血腥味，他的感知数值正在这种剧痛中急速坠落。
他看到了病床的支架伸展出细长的，带有倒钩的节肢，正在深深地扎入地板的软组织中，勾勒出一阵阵正在翻滚的，模糊的血肉。
林清梦就像是看不到这些东西一样，她缓缓地端起碗，用勺子舀起一团胶质，轻轻递到了林疏的面前。
“来，啊——吃掉这个，头就不疼了哦～乖，哥哥～”
“饭里加了之前的药吗，清清。”
“嗯嗯！加了一点能让你不痛苦的东西，哥哥～”
林清梦的笑容在林疏的眼中发生位移，她的面部开始透明化，无数白色的，发丝状的细小生物在皮下疯狂地穿梭，啃噬着她的面部肌肉，然后她的脸又开始重组。
林疏抬起手，一把摁住了清梦的手腕。
“清清，你在发抖。”
“清清没有，清清很开心哦～”
她的声音混着密集的，金属摩擦产生的尖锐杂音。
林疏的视野彻底改变，眼前的少女已不再具有人类的外形。
那是一个由无数白色微型节肢生物聚合而成的，勉强维持着人性轮廓的集合体。护士服变为了半融化的苍白皮膜，蝴蝶结是一枚不断开合的，带有细齿的眼状器官。
林疏能够观察到，在这团不断蠕动的虫群中央，正源源不断地溢出银白色的黏稠液体。那些液体顺着集合体的面部轮廓下滑。
她在哭，这并非由于程序指令。这些液体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别怕，清清。”
林疏的嗓音由于感知扭曲而变得厚重，迟钝。
他伸出手，指尖直接触碰到那团剧烈蠕动的白色发丝。
“哥……你……你看到了……你都看到了……”
虫群中浮现出重叠的频率。
“不要看……我这个样子……很脏……快……吃药……求你了……哥哥……”
“我看不到怪物，我只看到我的妹妹在哭。”
林疏跨出病房，脚下的地板如同沼泽般吞着他的足踝，但他并没有在意，直接无视了，他伸手环抱住那团冰冷，躁动的集合体。
触感是极其粗糙且带有刺痛感的，无数微小的螯肢在尝试划破他的皮肤。
“清清，你在保护我，对吗？”
“清清……是……维护者……07号……对不起……哥哥……”
“不，你是林清梦。你记得布丁不喜欢吃肉丝，你记得向日葵花田——这些不是程序，是你的记忆，你不用抱歉，妹妹。”
林疏感受到怀中的集合体正在剧烈震动，银白色的黏稠液体大量喷涌，浸透了他的病号服。
“哥……好疼……我在……重启……”
“那清清忍一忍，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你消失的，清清。”
无数细小的螯肢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道微小的血痕，像无数冰冷的细针扎在皮肤上。
但林疏反而加大力度，仿佛要把这些试图伤害他的部分也一同勒进自己的血肉里，刺痛变成了锚点，让他确信自己正在抱着的，是会哭，会挣扎，会难过，会害羞，是真实的清梦。
“你给我的红绳很暖和，清清，那是你的心，对吧？”
虫群的蠕动速度逐渐减缓，那些白色的细丝开始收缩，尝试重新构建出那张甜美的脸庞，她不想让哥哥看到自己这幅丑样。
“谢谢哥哥，清清……清清，不想哥哥，受伤……”
林疏把头埋进那团逐渐软化的，带有冰冷机油味的，妹妹的肩膀。
“我知道，清清，所以说。清清以后不用再扮演手册里面的护士了，你只是我的妹妹，清清。在这个鬼地方，我们只有彼此，所以，不用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了……”
他看到了，在自己的怀里，清梦那银白色的液体停止溢出，那蠕动的肉壁组织开始逐渐褪色，变回了原本的石灰天花板。
清梦的身影重新变回了那个栗色短发的少女，她的脸色苍白，她的眼角还残留着那两道尚未干涸的银色痕迹。
一切似乎都变回了原样，就像刚才他经历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但林疏看向地板时，那胶质消融的缝隙边缘，墙纸的纹理仍残留着几秒钟前如血管般的，暗红色的凸起，好像还在搏动，过了一会之后才彻底平复，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瘫软在林疏的怀里，双生紧紧地抓住林疏的衣角，就像树懒一样，抱着林疏不放。
“哥哥……清清好害怕，清清害怕自己哪天醒来就记不得哥哥，记不得布丁，呜……”
林疏轻轻安抚她的后脑。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清清，我会一遍又一遍讲给你听。”
他抬脚踢翻了托盘，他看着那碗胶质倒扣在地板上，这团东西迅速溶解成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黑影，它们迅速钻入了缝隙，然后消失不见。
“现在，我们都不吃这碗饭。”
清梦抬起头，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哥哥的脸庞，眼里虽然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担心哥哥。
“哥哥，你刚才看到了不正常的东西，你的认知值掉的太多了，如果不吃药的话，你的大脑会因为这些真实信息而生病的。”
林疏轻轻蹭了蹭妹妹的小手。
“我会想办法的，清清，但绝对不是这种办法，肯定不止这一种。我们要找的是真正的药，能带我们一起离开的药，清清。”
清梦听到哥哥这有点叛逆的话，小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哥哥，她动了动自己苍白的嘴唇。
“离开这里……可是，哥哥，外面全是那些……那些东西……”
“那就杀出去。”
林疏的语气坚定，他的眼神里呈现出一种和他的温柔不符合的坚硬。
“或者，把这个世界修好，修成一个……不会让你害怕自己，也不会让清清给自己哥哥喂药的世界。”
“清清，你能帮我吗？不是作为维护者，也不是作为护士，而是作为我的妹妹，只属于哥哥的清清。”
清梦低头看向了哥哥手腕上的红绳，那红绳依然在搏动，看着这跳动的红绳，清梦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和哥哥融合了。
“……好~既然哥哥都这么说了，清清……清清就算坏掉了，妹妹也会帮哥哥的~”
她重新露出一个微笑，这次的弧度不是任何计算过的，是纯天然的，虽然不完美，但这是她发自内心的，对哥哥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