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抱了一会清梦，直到他感受到怀里清梦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紊乱，这才急忙松开，对着清梦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
他看着清梦那气鼓鼓的小脸，但却在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就知道清梦没有生气。
随即，他把目光投向那团污渍，他撕了一点衣袖上的布料，沾了一点那乳白色雨雾的手指，在地板上快速划过那摊污渍。
原本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污渍，在接触乳白色雨雾的瞬间，产生了一股浓烈的，类似于烧焦塑料的气味，房间瞬间就被这种奇怪的气味充斥。
“这样就行了？”
林疏把那团布料丢到了垃圾桶里，虽然用布料隔着的，但那雨滴的残留部分还在蚕食着他的手指，就像虱子在咬他手指一样。
他不自觉地曲张了一下刺痛的手指，这是身体对受伤的反抗，但脸上的表情已被他控制得毫无波澜。
“……行了，哥这种东西会干扰报警器，哥，你这个大笨蛋，真的乱来。“
林清梦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捧起哥哥的手指，对着那处红肿的粗糙的手，轻轻吹气，拿帕子帮哥哥擦干净。
“疼吗？哥哥。”
“不疼，比起你刚才那个样子，这不算什么。”
林疏收回手，温柔地注视着她。
“对不起，哥哥……清清刚才变丑了，你会讨厌我吗？”
清梦的声音越说越小，她那琥珀色的眼眸紧紧地锁住哥哥的脸，等待哥哥明确的反应，哪怕是讨厌她，她也不想哥哥一辈子都不理自己。
“我刚才说了，我没有看到怪物，我只看到我的妹妹在哭，笨蛋妹妹，我不会讨厌你的，永远不会。”
林疏的心被这话语狠狠地冲击。
“这个笨蛋妹妹，就算要我一直重复类似的话，我也会永远回答的。”
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目光沉静得如同渊水一样。他抬起手，轻抚她的短发。
“可是……清清的皮肤下面全都是那些细丝，清清连骨头都不是真的。”
林清梦伸出左手，指尖在自己的手腕上划过，那里原本有手编绳的勒痕，如今只剩下苍白的皮肤。
“那又怎么样？！”
林疏用力抱紧了她，他的手上浮现出几根青筋。
“在这里，谁是真的，谁又是假的？”
林疏看向那根缠绕在自己右手腕的红绳，它此刻正静静地贴合着他的皮肤，色泽深沉如血。
“你给我的这根绳子，现在变得很烫，但这也代表着，你就在我的身边。”
清梦愣了愣神，缓缓伸出手，轻轻摩挲那根红绳，她的眼神里透出一股迷恋与绝望。
“那是……清清的一部分。只要它还在动，清清就还活着。哥哥，你一定要帮我看着它，如果她不动了，你就快跑，逃出这栋楼，逃出这个医院，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我会带着你一起跑的。”
“清清跑不掉的，哥哥……“
清梦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拉起护士裙的一角，露出了纤细苍白的脚踝。皮肤下，隐约可见一个暗红色的，类似集成电路的微小凸起，正随着她的脉搏发出微不可见的光。
“他们……把它焊进了清清的骨头里。”
她用颤抖的指尖指着脚踝，但不敢靠近。
“哥哥，这不是锁，这是引信，如果清清未经允许就离开这栋楼，它就会……‘砰’”
她做了一个小小的爆炸手势，再次紧紧地抱住林疏的腰，用手指轻轻堵住林疏的嘴唇，把脸轻轻地贴在他的小腹处。
“哥哥，下次清洁之前，我们得找到更有效的方法，他们的鼻子只会更灵，不过嘛……先不说这些不开心的啦~现在，就让清清多抱一会儿，只有这样，那些小家伙才不会咬我。”
他的眼眸一暗，那抹异样的光彩瞬间沉入了眼底。
他微微挑起眼帘，再抬起时，嘴角带着柔和的弧度，只是面部肌肉显得有些僵硬。他抬起手，轻抚清梦那栗色的短发，发丝在他的手指缝隙滑动。
很柔顺，不像之前那种在摸铁丝的感觉，虽然之前那种摸起来像是天鹅绒的感觉，但我更喜欢清清的温暖。
病房里的空气中，那股烧焦的塑料味道逐渐沉淀到了地上，乳白色的雨声在窗外继续落着。
监控摄像头在墙角缓慢地转动，看向二人的时候发出了“嗡嗡”的声音，但这并没有阻止二人的相拥。
“哥~清清想听你讲，讲讲那个……布丁。”
清梦的声响在他的怀里闷闷地传出，时不时还传出阵阵小猫才有的呼噜声。
被清梦这么一提醒，他的脑海里关于布丁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但他还是用着柔和的目光注视着清梦那期待满满的琥珀色双眼。
“你想听哪一段呢，清清？”
“讲讲布丁在向日葵田里跑的时候，它，它真的会追着蝴蝶跑吗？”
“会，它总是跑得很快，耳朵像两片大叶子一样翻起来。你那时候会跟在它后面叫它的名字，它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你。”
“然后呢？”
“然后它就会跑回来，咬住你的裙摆，非要把你往泥地里拽，你那时候总是哭着喊我去救你。”
这些所谓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就像发黄的叶片一样漂浮，可怎么飘，也飘不进他的心。
“真好，唔，布丁真坏……清清想起来一点点，向日葵的味道，好像是苦的，又有点烫。”
“那只是太阳太大了，清清。”
两人这样在压抑的，充满了废气味道的病房里静静地聊着过往的温度。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乳白色的雾气彻底吞没了窗外的一切，只剩下乳白色的雨景。
“哥，清洁工就要来了，我听到了地板传来的震动频率。“
清梦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焕发光彩，她迅速地站起身，匆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凌乱的护士服，用手将那个蝴蝶结发卡扶正。
“哥哥，你回床上躺好，闭上眼睛，不管听到了什么声音，你都不要睁开眼，记住，哥哥你现在是安全的，好好地睡觉就好。”
林疏点了点头，乖乖地躺到了病床上，用手拉过那床闻起来消毒水味很重的白色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闭上双眼，发出了缓慢又平稳的呼吸声。
“哐当——”
病房门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撞开，林疏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潮湿的霉味正在涌入房间，同时，一种沉重的，带有黏稠质感的脚步声来到了病房里。
“301号病房，清理异常溢出物。”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起伏的，带有重金属杂质的声音。
一股巨大的吸力在林疏的脚边爆发，地上的那摊污渍被清理工用某种看起来黑漆漆的东西给吸完了，林疏竖起耳朵听，那黏稠的脚步声停顿了几秒之后，越来越重，越来越近。
“清扫完毕。”
那金属摩擦声停顿了一下，随即，一股寒意在林疏的头顶集中。
一个冰冷的，带有蜂巢结构细孔装置无声地悬浮在他鼻尖上方，孔洞深处有几道细小的红色光点依次扫过他的面部轮廓，一个林疏面部的3d模型出现在清扫工的机械屏幕上。
“生命体征：睡眠模式。认知锚定：稳定，波动值±0.3%。评估：环境干扰导致数据噪声。”
机械的声音停顿了半秒，补充了一句。
“建议：继续维持观察，准备适应性剂量调整。”
声音的主人离开了，那黏稠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几秒，然后离开了病房。
林疏睁开眼，听着那走廊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他松了口气，他看了看病房，还是一样的空荡荡，地板上光亮如新，没有之前的胶质或者污渍。
但清梦不见了，没有告别，也没有声响，她刚才坐过的床单，连一丝褶皱都消失不见，仿佛她从未在这里停留过一样。
他看向窗外那依然疯狂地撞击着窗户的乳白色之雨，坐起身，又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那血红色的绳索上，冒出了一颗冰凉的透明的水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