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咔嚓”一声,门被关上了,隔绝了林疏与外界。
林疏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红绳上的那颗水珠。
他没有动,而是闭上眼睛,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把自己的呼吸重新调整为四秒吸气,六秒呼气。
随着他每一次深长的呼吸,手腕上的红绳便轻微收缩、搏动一次。
那颗冰凉的透明水珠,像一粒沉重的铅压在他的手腕,直到最后一点痕迹彻底浸入绳中,它又重新变回了先前的褪色粉。
“清梦的力量已经差不多耗尽了。”
他睁开眼,病房地板的反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看着这片惨白、过度洁净的景象,寂静无声,像极了给他量身定制的坟墓。
他轻轻掀开被子,棉布滑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中,被放大成刺耳的摩擦,他立刻双手捂住耳朵,侧卧不动,用全部精力去聆听外界的动静。
“没有声音……”
没有东西的拖拽,也没有金属的摩擦声,甚至就连那之前粘稠的脚步声也消失不见了。
“死寂……也好。”
林疏很清楚,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也是他最后一口可以平静吞咽的空气。
他右手撑着身体,缓缓坐起,右手小心翼翼地深入病号服的缝隙中。
右手在空荡荡的夹层中,摸索到了那片自己撕下来的、还带着汗水味的薄棉布,布料已经被体温蒸干,摸起来是一种很粗糙又干爽的触感。
把这棉布掏出,双眼盯着这块白色的小布料。
“清清现在不在,而这,将会是我和病历夹之间,唯一的物理隔离。”
林疏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自己的筋骨,然后像一条蛇一样滑到地上。
他的双腿在接触到冰冷地板的一瞬间,那股冰凉以脚底为媒介,贯穿着他的脚心,直接冲上他的肚子。
这股冰冷感像无数细小的雪晶一样在吸收他的热量,他脚掌贴合地面,将体重一点点、无声地转移,仿佛脚下不是地板,而是薄冰。
他沿着墙边,移动到病历夹前,在惨白的灯光下,这病历夹的塑料感显得更加刺眼。
林疏的目光落在——“天气晴朗”那四个字上,那黑色的字体纹丝不动,带着一种完美的沉默。
手指和拇指捏住那块薄棉布,轻轻地,将最上方的体温单和第二层的禁忌图纸掀开,他双眼瞪得老大,身体的肌肉全都在用力,好避免纸张纤维摩擦发出的那种嘶嘶声。
第三层纸,是灰蓝色的。
林疏没有直接借助棉布去接触那张纸,用指甲的侧面,沿着纸张边缘的缝隙,缓慢地向下摁压。
纸张的触感是冰冷的,和地板的寒意却有所不同,这股寒意稳定且持续,透过棉布和指甲缝,像不断的小蛇爬进他的血管里。
林疏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指尖,便继续动作。
比起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深入骨髓的冰冷,这些算不上什么。
他那如炬火般的目光剥开纸张的寒意,落在那张纸面的青绿色纹路上,此刻纹路已经收缩、潜伏,只留下一片惨淡的灰色。
借助日光灯,他看到了那青绿色纹路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它看起来像是一层被磨擦掉的绿色藻类。
凝视着那此刻空无一物的痕迹,林疏的心脏在肋骨下有规律的搏动,一下,又一下。
他将棉布压在纸张的上部,固定好纸张,然后,他左手的食指像钩子一般,伸向纸张的底部,绕过纸张,试图触碰那藏在纸张后面的东西。
他的指尖穿过纸张与塑料夹的缝隙,他感受到了。
那硬物被纸张紧紧地包裹在下方,质感冰冷而坚硬,摸起来还有一种细密的颗粒感,不像是任何常见的木料,塑料,或者石头之类的,更像是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东西。
林疏深呼吸了一下,右腿往后一滑,稳定身形,小心翼翼地向上托起硬物的底面。
指尖传来一种微弱的共振感,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通过指尖,不断地给他传递着什么信息,传递到了他的手心,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从他手臂蔓延开来。
“我明明已经用棉布隔绝了与这物体的直接接触,但这股有点麻木的共振感还是透过了层层阻碍,传递到了我的手心……”
他紧绷的肌肉开始舒展,用手指将硬物从病历夹的卡槽中缓慢地向上抽出。
他能感到一种生硬感,纸张和硬物好像被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它们被抽出时,在塑料壳的内侧发出了一声微小的“咔嚓”声。
这微小的“咔嚓”声,像一道冰凌刺入他的脊椎。
他全身的肌肉骤然锁死,呼吸停滞,连眼珠都定在了那一刻,这整整的一秒钟,世界一片空白,只有那声音还在耳蜗里回荡。
他转过头,盯着病房的门口,外面还是一如既往的死寂。
确认没有引起外部的连锁反应之后,他叹了口气,随即以更低的、更缓慢的速度,将这硬物完全取出。
随着“嘶拉”一声,那硬物终于脱离了病历夹,他用棉布包裹住硬物,再次确定门外没有什么反应之后,他重新坐回床沿,空着的手紧紧按住胸口。
在病号服下,棉布、纸张和那块冰冷的硬物正紧贴着他的皮肤,他的皮肤冒出几个鸡皮疙瘩,鼻子一松,双眼紧闭,他握紧拳头,才忍住了这次的喷嚏。
这块硬物正在缓慢吸收着自己的热量……
林疏松开手,将那块被棉布包裹的硬物放在大腿上,现在,他终于可以好好地,仔细地观察它了。
他先是揭开了那张灰蓝色的纸,那纸张的背面是一片纯白,没有任何图案或者纹路。
但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正面时,之前那层潜伏的青绿色纹路,开始重新浮现在纸张上,它们就像毛细血管一样在纸张上扩散,很快就布满了纸张,在白光之下,它带着一种病态的潮湿的光泽。
林疏没有继续看这张纸,他的眼睛转移到了那块硬物上,他缓缓抬起手,揭开了棉布。
躺在他眼下的,是一个雕刻图案的薄薄小木板。
它的大小,刚好和病历中的纸张一样长,如果不是自己提前知道这后面还藏着这个,怕是根本发现不了。
它摸起来很冷,并非因为这是木雕的,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物质,这硬物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
图案雕刻在硬物的中央,描绘的是一只有着两对巨大的、薄膜状翅膀的小狗。
这小狗的身体线条流畅……表情是一种天真的微笑,看得他心里暖暖的,但它的双眼,却是两个没有任何瞳孔的空洞……
“这是……清清提到过的,我画的白色小狗?可它,为什么没有眼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