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玉佩事后，转眼几天已是深冬，宗内的雪落了几场，将山门染成一片素白。
这日映芷从执事堂议事归来，路过宗门布告栏时，无意间瞥见了一则通知：下月初八，宗门将举办年末集会，所有内门弟子皆需参加。
下月初八...
映芷止步，五年前的冬月初八，她在一个风雪夜的山道上，捡到了那个瘦弱的小女孩。
那是柳清璃的生日。
映芷站在布告栏前，雪花落在她肩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柳清璃及笄后的第一个生日。十八岁，在凡间已是成年的年纪，在修仙界虽还算年轻，但也该行成人礼了。
作为师尊，她该准备一份礼物。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映芷一边往霜华院走，一边在脑中盘算：送什么好？
法器？丹药？功法？这些年来，她给柳清璃的赏赐从不吝啬，如今柳清璃用的佩剑便是她亲自寻来的虽不是上品灵器但也算是不错。
生日礼物若再送这些，未免太过寻常。
要特别一些的。
最好是柳清璃需要的，却又不会想到她会送的。
映芷踏入霜华院，院中的梅花开得正好，红梅映雪，煞是好看。
她驻足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柳清璃主修剑道，辅修符箓，在阵法一道上却涉猎不深。
前几日月华长老还提过，清璃这孩子剑符双绝，若能在阵法上有所精进，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不如送一套阵法典籍，再配上一方上好的阵盘？
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否决了。生日礼物送典籍阵盘，未免太过严肃，不像庆生，倒像是课业考核。
映芷推开书房门，青影和小红立刻迎了上来。
她在书案前坐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继续思索。
柳清璃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让映芷怔了怔。五年来，她一直以严师自居，教导柳清璃修行、做人、处事，却从未问过她喜欢什么。
她只知道柳清璃刻苦、自律、天赋出众，却不知道她可有什么爱好，可有什么心仪之物。
映芷忽然有些愧疚。
她这个师尊，做得似乎并不称职。
窗外雪渐渐大了，映芷望着纷飞的雪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柳清璃在山门前堆的那个雪人。
那时她刚从外面归来，看见柳清璃和几个师弟师妹在玩雪，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还给它围了条红色围巾。
见到她，柳清璃立刻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行礼，耳尖却泛着红，像是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映芷当时只淡淡说了句“莫要荒废修行”，便转身离开了。
现在想来，柳清璃那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或许是失落。
她喜欢雪？还是只是孩子心性？
映芷不确定。
但她知道，柳清璃围在那个雪人脖子上的红色围巾，是她某次下山时随手买给她的。
很普通的料子，不值什么钱，柳清璃却戴了一整个冬天，直到围巾边缘磨得起毛，才小心地收了起来。
也许...可以送些实用的东西？比如一件法衣，一双靴子，或者...
映芷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块玉佩上。
莲花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点朱砂红痕若隐若现。
她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柳清璃送她玉佩，说是护身之用。那她为何不能回送一件护身法器？
一来合情合理，二来...她可以在法器上做些手脚。
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她，或者警示她的东西。
映芷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发芽。她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脑中飞快地构思着法器的样式、功能、炼制方法。
她要亲自炼制一件法器，一件只有她能解开全部功能的法器。
表面上是护身符，实际上...
实际上是什么？
映芷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控制？
她想起前世被囚禁的日子，如今她却要亲手炼制一件类似的法器，送给自己的弟子。
这算不算一种讽刺？
“啾啾。”小红飞到她肩头，蹭蹭她的脸颊。
青影也落在书案上，歪头看着她。
映芷苦笑。
她揉了揉两只灵鸟的脑袋，轻声说：“你们说，我是不是也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灵鸟不会回答，只是用温热的羽毛蹭着她。
许久，映芷深吸一口气。
况且...况且柳清璃那孩子，也许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五年都平安过来了，也许只是她多心了呢？
难道系统说什么就是什么？
也许柳清璃只是过于依赖她这个师尊，并没有那些危险的心思呢？
她甩甩头，将那些疑虑压下去。
当务之急是准备生日礼物，其他的，以后再说。
既然决定要亲自炼器，那就需要时间。
映芷算了下日子，离初八还有半个月，足够她准备材料、绘制图纸、开炉炼制了。
但这样一来，她就得避开柳清璃。
毕竟要给人惊喜，总不能提前被发现。
映芷打定主意，从第二天起，便开始刻意与柳清璃保持些距离。
起初回山后的柳清璃并未表现出异样，依旧恭敬有礼，晨昏定省从不缺席。
但三天后，映芷明显感觉到，那孩子身上的低气压越来越重。
这日午后，映芷从炼器堂回来，身上还带着金属熔炼的淡淡焦味。
她在院门前遇见了柳清璃。
“师尊。”柳清璃躬身行礼，目光在她身上轻轻扫过，“您去了炼器堂？”
“嗯。”映芷淡淡应了一声，径直往院里走，“有些东西要炼制。”
柳清璃跟在她身后，声音轻柔：“师尊要炼什么？弟子或许可以帮忙。”
“不必。”映芷脚步不停，“一点小玩意儿罢了。”
她走进书房，正要关门，柳清璃却伸手抵住了门板。
“师尊。”柳清璃抬眼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弟子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何出此言？”
“这几日...”柳清璃的声音低了下去，“师尊似乎在躲着弟子。”
映芷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与两人的呼吸声。
“你想多了。”
“年末事多，为师只是忙碌了些。”
柳清璃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映芷几乎要撑不住那副淡漠面具时，她才缓缓松开手。
“是弟子多心了。”她垂下眼。
“师尊忙碌，弟子不该打扰。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师尊若是累了，记得休息。弟子...会担心。”
说完，她躬身退下，青衫在雪地中渐行渐远。
映芷关上房门，长长舒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