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比斯,格伦大学
起初不过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小爆炸,反正炼金部那群疯子有什么事就喜欢钻研战争武器,众人早就习以为常。
而且,就格伦大学那固若金汤的魔法屏障,小小爆炸其实和点个鞭炮没什么区别。
可这次不同,当冲击波震碎格伦学院所有玻璃窗,并带起烟尘将众人通通掀翻在地时,大伙才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走廊片刻间变成废墟,就连尽头的墙壁也被崩出个窟窿。
“敌袭!”
混乱之中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众人才从蒙圈里缓过神来,迅速撑起保护自己的屏障魔法以应对袭击。
而那些爬起来问“发生什么事”的几个人,则最先被接下来紫黑色火焰焚烧成灰烬。
还是连灵魂也一同焚烧殆尽,连去往冥界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一击我就超负荷了吗……”
白千鹤挥手散去屏障魔法,她比较倒霉,正好在众人最前面。
银色长发还残留几缕微微火苗,制服也变得破败不堪
“咳咳!”
吐出两口黑烟,虽说狼狈,至少好过被烧成灰。
其实要不是她最先反应过来支撑起屏障魔法,众人就不止是被掀翻那么简单了。
忍痛掐灭灼烧右手小臂的火焰,白千鹤这才抬头看向面前之人。
黑色长发,乌鸦羽毛那般黑色。
少女抬起头,圆圆的琥珀金色眼睛像两块融化的蜂蜜糖,在哥特裙的暗黑底色中闪闪发亮。
黑色哥特长裙,头戴蕾丝发箍,这副打扮在搭配上那张圆嘟嘟小脸,若不是看清对方手上那标志性长镰和镰刃上那恶鬼浮雕,白千鹤差点就以为这家伙是个走错路的贵族小妹妹。
看见少女的瞬间,白千鹤脑海中思绪轰得炸开,目光凶狠起来。
是她!绝对是她!
是那个上辈子送走自己的死神——
上辈子走夜路,自己为了躲开一个提油灯穿袍子的老奶奶,拐过某个拐角,刚好扎进这家伙怀里,自己还边鞠躬边道歉态度相当卑微,结果人家二话不说抬手一镰刀就给自己砍了。
砍就砍吧,
一镰刀没给砍死!
自己就躺在地上边吐血边看着这家伙给自己补上一刀又一刀
而且这家伙补刀也补不好!自己的死法是失血过多
脸只看了几眼,但那镰刀花纹白千鹤可不止看了几眼,记得那可是特别清楚。
屈辱啊!上辈子那个世界可没有魔法那种东西,遇见超自然的玩意只能重开了。
但这辈子可不是!
这辈子她可以说是3岁就开始学习练习魔法了!被誉为“落比斯潜力新星”!更是落比斯开国元勋亲传弟子!
区区死神?
充其量也不过是个臭耍镰刀的!
砍的就是死神!
想到这,白千鹤红色瞳孔闪出寒芒,寒冰剑刃在手心凝结
“怎么砍我的,今天我就怎么砍回……”
“咚!”
少女镰刀旋转一圈,末端砸在白千鹤头上,和敲木鱼一样,咚的一声给白千鹤砸晕过去。
确定白千鹤瘫倒,少女不由得松下口气,手上镰刀也放松下来
“站、站这么久不说话……还……还以为笨蛋这一次变成高手了……幸好还是以前熟悉的那个笨蛋……”
少女声音轻柔,不过似乎天生就有那种没睡醒的感觉,傻里傻气、呆头呆脑的
少女视线从白千鹤身上移向众人,在白千鹤回忆期间,这些人早就调整好状态,连元素剑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白千鹤——学院最强战力,率先发起攻击,或是斩出第一剑。
但现在看来……
最强战力……似乎……凉透了?
少女向前走几步,众人不禁后退几步。
打白千鹤用敲的,换个人也许没那么好运,毕竟那个未知火焰魔法可是实实在在给人烧死了的。
大家都还是学生,有些学生助学贷款都没还清,拼什么命啊?
场面一度僵持,没人敢动,众人就这么看着少女蹲下身从口袋摸出来一瓶瓶身覆盖金色花纹的红色小药水喂给白千鹤,嘴里说着什么“对不起”之类的话。
有部分人在思考那是什么药剂,另外一部分人则在思考哥特裙的口袋在什么位置。
等了会儿,仍不见白千鹤起来
少女突然抬头看向众人
“内个……有医生么?……好像有人换了我的药剂……啊呜…………”
少女用手戳了戳趴在地上身体逐渐发烫的白千鹤,教师这时也已经带上了大队重装步兵赶到。
本以为是场血战,结果少女却做了个让人大跌眼镜的举动。
她看着步步紧逼的重装步兵,居然把镰刀丢在地上,双手抱头蹲下——投降了!
“不……不要干掉安小幽!……小幽才没有恶意!小幽、小幽真的不知道拿错药剂了!”
“小幽是来救她的!……但是……”
安小幽恨不得缩成一团
训练有素的重装步兵一拥而上,怜香惜玉这种事情不可能在落比斯军队里出现,刻满符文的禁魔锁链“咔哒”几声,便将那看似人畜无害的哥特少女捆成了粽子。镰刀被一名队长模样的人小心翼翼挑开,用隔绝魔法布郑重包裹。
危机似乎解除,但所有人的目光,却无法从地上的白千鹤身上移开。
“滋……”
微弱的灼烧声响起。她身下昂贵的大理石地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软化,留下一个人形的凹痕。
白千鹤手腕上生长出微小鳞片,银发末梢,几点蓝黑色的火星明灭不定。火星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所有人学生立刻撤离!禁卫军!封锁这里!”
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炸响。
副校长格罗夫拄着橡木法杖,几乎是闪现到场。
他布满皱纹的脸在看到白千鹤状态的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法杖重重一顿。
“龙血?她居然吸收了?卫队,立刻张开‘宁静领域’魔法,压制逸散能量!医护组准备最高规格的生命稳定药剂——不,那没用。去把王赠送给我的‘永恒冰芯’取来!只有这个才能压制龙血!”
“如果她在这里龙化,整个格伦城都将毁灭!维持住她的生命体征!”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下达,彰显着事态的严重性。学生们被快速疏散,精锐的学院卫队开始构建大型结界。
整个走廊从战场变成了一个紧急抢救中心。
“教、教授……”被锁链捆着的安小幽努力仰起头,小脸憋得通红,声音细弱蚊蚋,“那、那个这个反应……龙血应该……是‘冥煌龙’的……”
格罗夫副校长猛地扭头,眼镜后的眼睛瞪的圆鼓鼓:“‘龙王’尼德霍格直系后裔的心血?!你!”
他法杖指向安小幽,气得胡子发抖,“别开玩笑了!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创世之初的力量!是神话里的东西!”
“你究竟是什么人!”
安小幽缩了缩脖子,水汪汪的眼睛已经划下几滴泪珠,“我我装错药剂了……仓库……太、太乱了……”
“仓库?”格罗夫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但此刻无暇深究。因为白千鹤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白千鹤并未完全昏迷,而是陷入一种灼热的迷蒙。她感觉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熔化的铁水。
从小到大,通过十四年严谨冥想和魔纹构筑的、被誉为“完美”的魔力回路,在这股原始、野蛮的力量面前,脆弱的像晒干的蛛网,被轻易撕碎。
痛苦难以言喻。
白千鹤感觉意识模糊了,她在迷离之中似乎看见了上辈子的世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但那个场景很陌生,等白千鹤反应过来这是不属于自己的知识时,眼前已经化为了无限白光。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意识清醒,能清晰感觉到各种不属于自己的知识凭空出现
“世界树?妄树?这又是什么!”
外界,格罗夫副校长刚将“永恒冰芯”悬浮于白千鹤心口,试图压制龙血。冰与未知力量激烈对抗,白千鹤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
“不、不对!”安小幽突然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王之血……越压制,反弹越厉害!她、她的灵魂会先撑不住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格罗夫低吼,他也发现了冰芯的效果远不如预期。
安小幽低下头,黑色刘海遮住眼睛,声音小却清晰了一些:“契约……‘灵魂契约’。让我分担一部分龙血的‘愤怒’……我、我是死神后裔,我的本质是‘安息’与‘历史’,可以中和它……”
“胡闹!什么死神!神明已经死了!”格罗夫断然拒绝。
“卫队!锁住她!”
“没、没时间了!”安小幽抬起头,看向痛苦挣扎的白千鹤,圆圆的眼里涌上泪光。“我、我又搞砸了!第124次……这次……这次不能再弄错了。”
“先……先暂时压制住龙血……”
“再错、再错就没有有机会了!”
安小幽猛然用力,锁链瞬间爆开,士兵和教授被振飞,脚尖轻点,用一个笨拙的姿势抱住白千鹤,再次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机械怀表。
与此同时迷茫之中,白千鹤也看见了表,准确来说是钟——而且是钟楼,白光之中浮现的钟楼,原本不动的分针,直接往前拨动了一格。
该死的知识又涌现出来,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词汇
“「世纪钟」又是什么!”
嗒——
世界安静。
怀表齿轮啮合的轻响,是唯一能捕捉到的声音。紧接着,是某种巨大、无形之物被缓缓拨动的滞涩轰鸣。
安小幽抱着滚烫的白千鹤,身影在空气中淡去,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连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地上灼烧的痕迹、破损的墙壁、甚至人们记忆中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
格罗夫副校长保持着法杖指出的姿势,眼神茫然了一瞬。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他环顾四周完好的走廊,以及同样困惑的卫队士兵。
记忆像是被某种力量精心修剪过,那场袭击、那个哥特少女、还有白千鹤的异状,全都模糊成了一场印象稀薄的梦,只剩下“炼金部又搞出了小爆炸”这个平淡的结论。
“教授,白千鹤学姐好像……睡着了?”一个学生迟疑地指着地上。
白千鹤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制服整洁,银发柔顺,呼吸平稳。仿佛只是训练太累,小憩片刻。她手腕上的鳞片早已消失,皮肤光洁如初。
格罗夫揉了揉眉心,挥挥手:“都散了吧。千鹤,醒醒,要睡回宿舍睡。”
“炼金部真是的,那群人又在干什么危险测试?千鹤!你是不是又和他们玩到一起去了!。”
白千鹤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红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蓝黑色星芒,转瞬即逝。
她坐起身,摸了摸后脑勺。有点钝痛,好像被什么敲过。
奇怪,刚才是不是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好像有个黑头发的家伙?
记忆如同潮水退去,留下光滑的沙滩。
…………………………
时间如同平缓流淌的河流,平静地流淌过格伦大学的塔尖与回廊。
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只剩下一次略微失控的炼金粉尘爆炸。
白千鹤被认定为魔力震荡后的短暂晕厥,休息几日便以无大碍。
她偶尔在午夜惊醒,下意识抚摸再无痕迹的右手小臂时,会恍惚觉得那里曾被火焰灼烧过,她问过那场爆炸是否有人受伤或死亡,得到的答案是“没有”。
毕业季在遗忘中如期而至。
典礼盛大而庄严。白千鹤作为首席,身披绶带,接受了校长颁发的“星穹奖章”——授予在魔法理论与实战结合上最具潜力的毕业生。掌声雷动,师长的期许、同学的羡慕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喧嚣。
但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本来该有更高成就。
重生以来的规划,不该得到“潜力”这个结果。自己毕业测试的成绩和一年前没有区别,反倒有下降。
而且,每次深夜入睡,自己总能想起一些残缺的知识,有时是看见一颗与天穹齐平的神术,有时是几个古老语言的音节,有时仅仅是几个不明所以的名词。
典礼结束后的几天,白千鹤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急切地奔赴各大机构面试,或加入帝国军队以偿还自己高昂的助学贷款。
她独自漫步在即将告别的校园,处理着积攒的书籍和杂物,心中那份探究的欲望却越发清晰。
离校前一晚,白千鹤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时,一本厚重破旧的古老书籍从书架顶层滑落。
“啪。”
它自行摊开在冰凉的地板上。
扉页上只有一句话,字迹苍经古朴,如同用枯枝与灰烬写成,古老而清晰:
“她吞下树果,便背起了妄树的宿命。她成为神树,便踏进了循环的齿痕。——《妄树源典》”
“这是什么?”白千鹤伸手翻上几页
却发厚厚一本书只有这一页写了字,还没等疑问
就在这时——
“咚!”
她的后脑勺,传来似曾相识的、仿佛敲木鱼般的钝痛。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听到一声带着哭腔、细如蚊蚋的道歉:“对、对不起……敲顺手了……因、因为你看书的样子好凶……”
不知过了多久,白千鹤在一种奇异的感知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宿舍冰冷的地板上,后脑疼得厉害。而那个黑发哥特裙的少女——安小幽,正盘腿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在一张散发着微光的羊皮卷上写着什么。
“你……!”白千鹤想动,却发现身体被一层淡淡的紫黑色光晕束缚着。
“啊!你、你醒了!”
“对、对不起!请、请不要打扰安小幽……契约画歪了就糟了……”
白千鹤看清了这家伙的脸,这家伙的脸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上辈子自己为了躲避一个……
不对不对不对。
自己似乎曾说过这句话。
白千鹤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不是第二次见到这家伙,仔细想想,又觉得割裂
前世关于眼前之人的记忆……似乎只有见过一面?
“安小幽?”
白千鹤突然想到这个名词,一年前她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也许是白千鹤声音太大,安小幽吓得一哆嗦,羽毛笔在羊皮卷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迹。
“糟了!画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