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上的小插曲并未持续太久,随着塞西莉亚老师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黑板,温柔清越的嗓音再次响起,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同学们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将注意力拉回了课堂之上。
塞西莉亚的授课向来有着一种独特的魔力,她总能把那些晦涩拗口的魔法理论,拆解成通俗易懂的小故事,用如同林间清泉般悦耳的嗓音缓缓道来,连最枯燥的魔力运转公式,都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她站在讲台前,指尖划过黑板上的魔法阵图,莹绿色的治愈魔力随着动作轻轻流转,在黑板上勾勒出清晰的魔力流转轨迹,让原本抽象的理论变得一目了然。
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教室里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牢牢吸引在了课程内容上,就连最坐不住的安莉儿,都乖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再也没人分心去关注新同学的事。
只有坐在前排的露米娅,时不时会偷偷回头,看一眼后排认真记笔记的艾琳娜,确认姐姐就在身后,才会安下心来,努力去啃那些对她来说还十分陌生的魔法理论。
中午的下课铃刚一打响,安莉儿瞬间就把笔一扔,第一个蹦到了艾琳娜的课桌前,凯瑟琳和安道尔也紧随其后,几人团团把艾琳娜和躲在她身后的露米娅围在了中间。
“艾琳娜艾琳娜!你快老实交代!这个小可爱真的是你亲妹妹?!”安莉儿的琥珀色眼睛亮晶晶的,凑过来盯着露米娅看个不停,嘴里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之前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还有你说的莱西哥哥又是谁?你这几天请假,真的全是在帮她办入学手续?”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音量又大,瞬间就把露米娅吓了一跳。小姑娘下意识地往艾琳娜身侧缩了缩,小小的身子几乎全躲到了姐姐身后,小手死死攥住艾琳娜的校服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一双浅紫色的葡萄眼里满是怯意,像只被围起来的受惊小兔子,恨不得立刻让艾琳娜带着她逃离这里。
艾琳娜感受到了身后小姑娘的紧绷,无奈地瞪了一眼过于兴奋的安莉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随即转过身温柔地揉了揉露米娅的头顶,低声安抚了两句。等小姑娘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才转过身,对着几人淡淡一笑,给出了清晰的解释:“露米娅确实是我的妹妹,家里最小的孩子。之前一直被父亲护在家族领地里,很少出门接触外人,所以性子比较怕生。前几天请假,确实是忙着帮她办理入学手续,还有我哥哥莱西的事——他对机械制造和魔导装置很有天赋,现在已经正式成为学院魔导部的见习研究员了。”
听完艾琳娜条理清晰的解释,几人心里的疑惑总算落了地,也不再围着追问。可安莉儿的好奇心哪里是这么容易满足的,她立刻把目标转向了露米娅,弯下腰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拉起了露米娅的小手,又开始叽叽喳喳地问起了她的喜好。
突如其来的亲近又把露米娅吓了一跳,小手瞬间绷紧想要缩回来,却又不敢。还是艾琳娜在一旁柔声安抚,告诉她安莉儿没有恶意,只是性格太过热情,露米娅才勉强放松下来,怯生生地回应着安莉儿的话,接受了这份过于热烈的善意。
中午几人一同去了学院的中央餐厅,安莉儿特意拉着露米娅坐在自己身边,给她夹餐厅里最受欢迎的蜂蜜烤鸡和奶油布丁,绘声绘色地给她讲学院里哪个窗口的甜点最好吃,哪个老师的课最容易摸鱼,哪个角落的风景最适合偷偷发呆。
露米娅一开始还很拘谨,可听着安莉儿手舞足蹈的讲述,看着她鲜活明媚的笑容,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一点点放下了心里的戒备,和安莉儿渐渐熟悉了起来。
露米娅刚入学的那几天,几人都对这个软萌的小妹妹关照有加。心思最细腻的凯瑟琳,知道她落下了大半个学期的课程,特意把自己之前整理的、标注得工工整整的课堂笔记全都找了出来,交到了露米娅手上。
笔记里不仅把每节课的重点都标记得清清楚楚,连老师补充的考点、容易出错的地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区分,甚至还贴心地附上了自己总结的记忆口诀,只为了让露米娅能更快跟上进度。
安道尔则会在课间休息时,给露米娅讲一些自己游历各国时遇到的有趣小故事:会偷偷给旅人指路的灵狐,藏在山谷里的水晶矿脉,还有海面上随波漂流的奇幻浮岛。一个个生动的故事总能把露米娅听得入了迷,也渐渐消除了她对这位温文尔雅的王子的距离感。
而安莉儿更是彻底把露米娅当成了好姐妹,每天拉着她聊个不停,从王都最火的服装店新出的洛丽塔裙子,到学院后山开得漫山遍野的荧光花草,再到自己家乡的雪山与花海,什么都和她分享。 日子一天天过去,露米娅也渐渐和他们熟络了起来,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怯生生地躲在艾琳娜身后,会主动和他们打招呼,会笑着分享自己带来的手工饼干,彻底接纳了这群热情友善的新朋友。
只是,有一件事,始终在露米娅的心里打了个结,让她怎么都想不通。
这天傍晚放学,艾琳娜牵着她的手走在回旅店的林荫道上,晚风卷着月桂的清香拂过,露米娅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晃了晃艾琳娜的手,问出了心里藏了很久的疑惑。
“艾琳娜姐姐,我有件事想不明白。”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满满的困惑,“我看得出来,你和安莉儿姐姐他们关系真的很好,把他们当成真正的朋友,可你为什么一直要戴着‘假面’骗他们呢?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的真实身份,不对他们露出真正的样子呀?”
艾琳娜闻言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身边满脸困惑的小姑娘,忍不住嫣然一笑。她蹲下身和露米娅平视,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花瓣,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缓缓解释道:“傻丫头,有时候,只有隐藏起身份,才能交到真正平等的朋友。如果我真的以‘精灵公主艾琳娜’的身份站在他们面前,又有几个人会把我当成可以一起笑、一起闹的朋友,而不是只能远远仰慕、毕恭毕敬的殿下呢?”
她顿了顿,看着露米娅似懂非懂的样子,笑着补充道:“就像你,就算和我这么亲近,不也一直把我当成公主殿下,从心底里敬仰着,从来不敢像对安莉儿那样,毫无顾忌地和我撒娇打闹吗?”
露米娅听到这话,脸颊瞬间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攥着艾琳娜的手指紧了紧。
“更何况,我和安道尔兄妹之间,还有不能轻易暴露的秘密。”艾琳娜的语气稍稍沉了几分,“凯瑟琳与安道尔缠上感情纠葛,若是我的身份真的暴露了,会生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对我们所有人都不好。毕竟感情上的事,是最难应对的”
“那艾琳娜姐姐,会一直戴着这个假面吗?”露米娅再次抬起头,一双浅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仰头询问道。
艾琳娜站起身,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目光望向了远处学院塔的尖顶,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或许吧。但这样的日子,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露米娅你来了之后,他们恐怕很快就会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甚至……现在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安道尔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欺骗的人,他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通过你这几天的言行举止,他完全能推断出,我们根本不是寻常的亲姐妹这个结论。只不过,这个结论最终会被他推演成什么样子,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这话,露米娅的小脸瞬间垮了下去,停下脚步满是自责地看着艾琳娜:“那……那是不是我的到来,给艾琳娜姐姐添了很多麻烦?都怪我……”
“傻丫头,怎么会呢?”艾琳娜立刻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头顶,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露米娅能走出西斯卡家族的府邸,来到精灵学院,对我来说就是最开心的事了。能带着你体验这么丰富多彩的校园生活,看着你交到新的朋友,姐姐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添麻烦呢?”
在艾琳娜的温柔安抚下,露米娅心里的自责才渐渐消散。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彻底适应了精灵学院的校园生活,和安莉儿、凯瑟琳、安道尔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放学的路上嬉闹,日子过得开心又充实。
可越是和他们亲近,露米娅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她总觉得,自己是在帮着艾琳娜姐姐,一起欺骗这些真心待她们的朋友。
和安莉儿他们相处得久了,露米娅也渐渐知道了艾琳娜口中的“麻烦事”到底是什么。原来,安莉儿和安道尔兄妹根本不是精灵,而是来自海峡对岸的苏克兰纳人类王国的公主与王子。他们漂洋过海来到海蓝王国,表面上是为了学习精灵族的文化与魔法,加强两国的合作,可更核心的目的,是苏克兰纳王室想要和海蓝精灵王室联姻,所以才让王国的继承人安道尔,以交换生的身份来到海蓝生活。
也就是说,安道尔王子从一开始,就抱着追求艾琳娜姐姐的心思而来。而温柔的凯瑟琳姐姐,又满心满眼都喜欢着安道尔。
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让年仅十二岁的露米娅彻底理不清了,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可就算是她这个小孩子也明白,这样的关系根本无法长久。一旦艾琳娜的真实身份暴露,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若是姐姐自己主动坦白,尚且还能挽回几分情谊,可若是被他们自己揭发出来,安莉儿他们一定会觉得,艾琳娜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们,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真正的朋友。
更何况,在露米娅小小的世界观里,朋友之间就应该真诚相待,不应该有欺骗。安莉儿他们那么信任姐姐,连自己不是精灵、来自人类王国的最大秘密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可姐姐却一直用一个假身份,骗了他们这么久。每次想到这里,露米娅的心里就满是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也成了欺骗朋友的帮凶。
可纵使心里的负罪感再重,纵使和安莉儿他们再亲近,露米娅也从来没有动过一丝一毫要暴露艾琳娜身份的念头。她心里很清楚,姐姐不愿意暴露身份,一定有她的理由和苦衷。而自己,是姐姐最信任的妹妹,绝对不能背叛她。
她能做的,只有守好这个秘密,陪着姐姐,等着她愿意主动揭开假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