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薄纱窗帘，揉成细碎的金箔，轻轻落在天鹅绒的床沿上。
寝殿里还浸着夜露残留的微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窗边瓷瓶里的鲜花散出的气息。
艾琳娜是被两种不适感弄醒的。
一种是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团暖乎乎的棉花，闷得她呼吸都跟着发沉；另一种更恼人——脸颊边湿漉漉、痒丝丝的，像是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在一下下蹭着，带着点温热的湿气，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刚对焦，就对上了一张凑得极近的狐狸脸。
雪白的绒毛，尖尖的三角耳，三瓣嘴还微微张着，嘴角沾着点可疑的水光，显然正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三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一下下扫过床沿，带起细碎的风。
正是许久未见的艾狸。
艾琳娜：“……”
她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下一秒，她抬手精准地揪住了艾狸后颈处蓬松的尾巴尖，手腕轻轻一用力——
“呜哇！”
艾狸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只狐被凌空拎起，随即天旋地转，“噗通”一声摔在了床边的厚绒地毯上。
还好地毯够软，摔得倒不疼。
可刚从美梦里被拽出来，一肚子起床气正没处撒。艾狸趴在地上晃了晃脑袋，耳朵唰地竖起来，想也不想就气鼓鼓地喊：
“谁这么大胆！敢打扰本大爷的美梦！”
话刚出口，她就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艾狸动作一僵，慢悠悠地抬起头。
床上的艾琳娜正坐起身，银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睡裙的领口微微歪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可眼神却凉飕飕的，看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想起了自己现在在哪。
昨天深夜，她才刚被艾卡西亚王女拎着后颈，丢进了这间寝殿。
那会儿艾琳娜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艾卡西亚把她往床头一放，留下几句话就转身走了。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特训到此为止，她的考验也通过了。
想到这里，艾狸蹲坐在地毯上，偷偷晃了晃身后的三条尾巴，心里还有点压不住的小得意。
这阵子的特训，说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先是艾卡西亚用无数珍稀仙草和高阶药剂，帮她从头到尾重塑了魔力回路，改造了整个躯体；后来艾莉希娅女王又亲自出手，一点点剔除了她骨子里的魔兽血脉，再辅以生命之泉的滋养，温养神魂，提纯天狐血脉。
等于让她从头重修了一遍。
从一阶的小风魔狐，一路稳稳当当修到了四阶巅峰的三尾灵狐。
原先的魔兽晶核彻底化去，融进了经脉里，变成了正统的狐族魔力回路。如今的她，已经是完完全全的狐族一员（编外人员），不再是半吊子的魔兽了。
这次跟着去清剿虎王残党，就是艾卡西亚给她的结业考试。
虽说没冲在最前线打主力，但驱赶魔兽、警戒侦查这些事，她都办得漂漂亮亮的。尤其是收服了那几只四阶魔兽当小弟，往林子里一站，大小魔兽都服服帖帖的，省了不少事。
艾卡西亚说了，五阶的门槛得靠她自己悟，谁也帮不了。往后的路，就得她跟着艾琳娜殿下，自己慢慢走了。
想起昨晚刚进来的时候，她本来还想给艾琳娜一个惊喜。
她轻手轻脚跳到床上，凑到艾琳娜耳边“嘤嘤”叫了两声，结果人睡得沉，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艾狸盯着她安静的睡颜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就凑了过去，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脸颊。
本以为这样总能醒了吧？
结果舔了好几下，艾琳娜只是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艾狸咂咂嘴，索性也不折腾了。
反正醒了也是被念叨，不如先睡一觉再说。
而且艾琳娜身上香香的，软乎乎的，趴在胸口睡觉比空落落的精神之海舒服一百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地睡下才是上策。
她心安理得地往艾琳娜胸口一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就睡得天昏地暗，还做起了收小弟的美梦。
梦里一群魔兽排着队给她送灵果，毕恭毕敬喊她大姐头，她在小弟的伺候下，美美地享用灵果，畅饮甘露，正爽着呢，就被一把扔了下来。
现在好了，美梦碎了，还被抓了现行。
艾狸抬眼对上艾琳娜凉凉的目光，耳朵唰地就耷拉下来，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艾狸。”
艾琳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指尖果然沾着点湿意。
“我问你，我脸上这黏糊糊的东西是什么？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被当场抓包，艾狸眼睛一转，就想故技重施。
她立刻垮下脸，尾巴蔫蔫地垂在身后，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我这不是想叫醒殿下嘛……”她小声嘟囔，“昨天半夜才被小姨送过来，想给殿下一个惊喜来着。”
“惊喜？”艾琳娜气笑了，“我看是惊吓还差不多。”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小狐狸。
“你回来我自然是高兴的。可你趴在我身上睡算怎么回事？不知道这样会压得人喘不过气吗？就不能回精神之海里休息？”
“精神之海空荡荡的，多没意思啊。”艾狸晃了晃尾巴，理直气壮，“在现实里趴在软软的床上睡觉才舒服嘛。”
她说着，抬起头眨巴眨巴金色的眼睛，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这段时间修炼那么辛苦，还去执行了那么危险的任务，九死一生才回来。殿下见到我的第一件事不是关心我累不累，反而先指责我……我好伤心啊。”
“而且舔脸怎么了！那是我喜欢殿下才会舔的！别人想让我舔，我还不乐意呢！”
艾琳娜看着她演得投入，眉梢挑得更高了。
“照你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我不该指责你，还该好好谢谢你？”
“本来就是嘛……”艾狸小声嘀咕，脑袋埋得低低的，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行了，别装了。”
艾琳娜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了什么。任务全程你就没冲在前面过，唯一的活就是驱赶几群魔兽，还趁机收了一堆小弟前呼后拥，日子过得别提多爽了。是不是啊，我的小狐狸？”
艾狸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雷米特那个家伙打小报告了？
肯定是她！嫉妒自己和殿下在一起，能在殿下怀里撒娇！
她心里疯狂腹诽，嘴上却还想挣扎一下。
“哪有！驱赶魔兽也很累的！还要跟那些凶巴巴的家伙谈判，费脑子得很！”
艾琳娜没跟她废话。
她指尖微动，一道细小的紫色雷光凭空浮现，“噼啪”一声脆响，精准地落在了艾狸的背上。
换做以前，这一下虽不致命，也得让她炸毛跳脚。
可雷光落下的瞬间，艾狸只觉得背上麻了一下，跟挠痒痒似的，半点痛感都没有。
但她反应快啊。
几乎是雷光落下的同一瞬，她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就地打起滚来。
“哎哟！疼死我了！殿下下手好狠啊！”
她在地毯上滚来滚去，三条尾巴甩得满天飞，嘴里嗷嗷直叫，演得跟真的一样。
艾琳娜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
她本来还只是有点怀疑，现在倒是彻底确定了。
以前她的雷电魔法就算伤不到艾狸，也能让她麻上好一阵。可刚才那一下，通过契约传回来的反馈平稳得很，别说受伤了，连半点紊乱的魔力波动都没有。
这满地打滚的样子，摆明了是演出来骗她的。
“别装了。”
艾琳娜的声音淡淡响起，带着点了然。
“我和你契约相连，你什么状态我感受得到。你这气息平稳得很，分明半点事都没有。”
打滚的艾狸动作一顿。
糟了，忘了契约这茬了。
她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绒毛，也不演了，只是还有点心虚地别过脸。
艾琳娜皱起眉，认真地打量着她。
刚才她试着通过契约感知艾狸的境界，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朦朦胧胧的，根本探不到底。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你居然能毫发无伤地挡下我的雷电？连皮毛都没伤到。”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恢复到四阶了？不对……就算是四阶，也不该让契约相连的我都探测不出实力。”
她心里一动，抬眼看向艾狸。
“难不成……你突破到五阶了？”
被艾琳娜这么一问，艾狸也藏不住了。
她甩了甩三条蓬松的尾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露出几分藏不住的小得意。
“艾琳娜殿下别猜啦！我确实还没突破五阶，但也不仅仅是四阶，现在是四阶巅峰，半只脚踏入五阶！比原先的巅峰期离五阶更近一步了！”
她挺直胸脯，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而且经过特训，我体内的魔兽血脉已经被彻底剔除了，天狐血脉完全觉醒。现在的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三尾灵狐！天狐一族的精神伪装可是天赋本能，殿下探不出我的实力，再正常不过啦。”
她说得眉飞色舞，尾巴尖都跟着一翘一翘的，全然没注意到艾琳娜的脸色越来越“和善”。
“哦？”
艾琳娜拖长了语调，往前走了一步。
“这么说，你是觉得现在我伤不到你了，所以才敢这么肆意妄为？敢跳我床戏弄我，还想装模作样蒙混过关？要是我没察觉，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骗下去？”
“冤枉啊！”
艾狸立刻收起得意的小表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艾狸哪敢欺骗殿下啊！这不是正准备跟殿下说嘛！就算现在殿下实力暂时不如我，以后肯定也会很快赶上来的！更何况殿下身后还站着女王陛下和艾卡西亚王女呢，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造次呀！”
她嘴上说得乖巧，心里却偷偷嘀咕：反正现在我皮糙肉厚，殿下伤不到我！以艾琳娜公主的性子，又不可能让艾卡西亚王女来教训我！殿下就是不爽肯定不能真把我怎么样。
艾琳娜看着她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没少打小算盘。
她叹了口气，神色认真了几分。
“艾狸，我跟你说正经的。”
“现在，立刻解除你的精神伪装，让我清楚感受到你的实力。”
“以后也不准再用伪装骗我，不准对我隐瞒实力，不准制造幻境糊弄我，更不准用你的精神术法窥探我的隐私。”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是我的契约者，是我的伙伴，要对我坦诚。懂吗？”
艾狸见她突然严肃起来，也不敢嬉皮笑脸了，连忙用力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殿下放心，我绝对不会骗你的！”
她说着，又露出点坏坏的笑容，挠了挠耳朵。
“不过殿下也太多虑了。我哪敢窥探殿下隐私啊。更何况……我现在也不会这类术式呀。”
“我说的是以后。”艾琳娜强调。
“以后？”
艾狸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以后？
她一个从魔兽转化来的野路子灵狐，哪有机会接触天狐一族的幻术和精神术法啊。
殿下这么说，意思是……以后会帮自己弄来相关的传承？
我的天，发达了！
艾狸心里瞬间乐开了花。
跟着艾琳娜殿下果然没错！先是进化血脉，再是天材地宝管够，住得舒服吃得好，现在连高阶幻术都有盼头了！
当初赌上性命签契约的选择，简直太正确了！
她越想越激动，当即举起两只前爪，摆出一本正经的发誓姿势。
“我艾狸对天发誓！此生绝对对艾琳娜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绝不会做任何对殿下不利的事，一定全心全意服侍殿下！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她举着爪子，表情严肃，三条尾巴却因为太开心，忍不住在身后晃来晃去，看着格外滑稽。
艾琳娜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好了好了，谁要你服侍。”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只要别整天一肚子坏水，总想着算计我就行了。”
她转身走向更衣室，边走边吩咐：“你先出去，我要洗漱换装了。”
“出去干嘛呀。”
艾狸跟在后面，扒着门框探头探脑，笑得一脸狡黠。
“反正都是女孩子，殿下换衣服我在旁边也没关系嘛！你就当我是只听话的小狗狗就行！”
话音刚落，艾琳娜额角的青筋再次跳了起来。
她猛地回头，眼神里带着点薄怒。
下一秒，艾狸就感觉后颈一紧——又被揪住尾巴了。
“你给我出去！”
艾琳娜手腕一用力，直接把这只没大没小的狐狸拎了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扔。
随即“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还顺手落了锁。
“不许偷看！敢看一眼，我就拔光你的狐狸毛做围巾！”
艾琳娜带着怒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艾狸蹲在门外的走廊上，晃了晃被扔得有点晕的脑袋。
她甩了甩耳朵，对着紧闭的房门做了个鬼脸。
“不让看就不让看呗，说得好像我多看似的。”她小声嘀咕，尾巴尖却轻轻翘着。
“不过……艾琳娜殿下害羞的样子，还真有趣呢。”
清晨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雪白的绒毛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边。
艾狸蹲坐在原地，甩着三条尾巴，乖乖地等在门口。
鼻尖萦绕着寝殿里飘出来的栀子花香，和殿下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晃了晃脑袋，心里美滋滋的。
往后吵吵闹闹的日子，好像又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她能陪殿下走得更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