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
然后是沉闷的、仿佛隔着厚厚水层的击打声。砰。砰。砰。
像在打一袋烂肉。
“生命……他正享受着……生命的极意啊!!!”枭的嚎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扭曲失真。
我……在哪?
胸口的温热正迅速变得粘稠、冰冷。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那个破洞里漏出去。
死了吗?
“这里可不是终点,大人。”一个成熟的女声贴着我的耳廓响起,带着樱花的甜香,却冷得像蛇信。“您是神。神的剧场……永不落幕。”
“但您的烛火快熄了哦。”另一个尖细的、含沙般的声音吃吃地笑,“您的朋友们……马上就来陪您了。”
朋友……
破碎的画面猛地扎进空白:
约尔染血的头颅,那双总是锐利的碧蓝眼睛,正空洞地瞪着我。
山良躺在血泊里,胸口是一个巨大的、翻涌着黑暗的空洞。
伽马……被无数冰冷的金属刺穿,钉在半空,像一只被展示的残破蝴蝶,泪和血一起往下滴。
不——!
“是您害死了他们。”一个沉郁的男声判决。
“是您的软弱。”粗重的低音补充。
“无能。”声音汇成咆哮。
不是我……不是!我给了灵魂,给了生命,我什么都给了!为什么还是不够?!
学姐杀我,命运戏我,而现在,连这最后一点点……也要夺走?
凭什么?!
“错的当然不是您。”那樱花香气再次缠绕上来,冰凉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带来一种催眠般的舒适感。“是这个世界病了。是这群自诩文明、却互相啃食的蝼蚁病了。”
“他们夺走您所爱的一切。”
“那么,夺走他们的一切,不也是……理所当然的正义吗?”
错的是……世界?
对。是这个世界。是这些永不知足、永远在伤害的……东西。
杀光。烧尽。让痛苦成为唯一的通用语。
“接纳我们吧……”女人的手臂如水蛇般缠上我的脖颈,气息呵在耳畔。一双纯粹由樱红色光芒凝聚的眸子,在虚无中亮起,美得邪恶。“让我们一起……执行这场……迟来的大清洗。”
杀光。夺回。让鲜血成为我的颜料,废墟成为我的王座。
就在那暴戾的欲望即将吞没一切的瞬间——
“伊吹君,加油哦。”
山良的声音。不是濒死的惨叫,是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树叶,她递来咖啡时,有点害羞又充满信任的笑脸。
“伊吹君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男子汉的。”
……男子汉?
杀光所有人,她也不会回来。毁灭整个世界,那个午后也永远消失了。
那我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更深的虚无吗?
等等。
这股推着我、诱惑我、逼着我直视鲜血与毁灭的力量……
这股在我耳边呢喃,将绝望烹制成甜美毒药的声音……
是你们。
混沌的视野骤然清晰了一瞬。我猛地挥臂,甩开那虚幻的缠绕,在弥漫的空白中,隐约窥见了七道轮廓——扭曲、非人,却又带着诡异的熟悉感。
是你们!是你们把我推到悬崖边,再递给我所谓“翅膀”!
愤怒并未消失,但它调转了矛头。我想冲向它们,身体却像埋在水泥里;想嘶吼,喉咙里只有血沫咕噜声。
“真是令人遗憾的选择,大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虚幻轮廓推了推镜片,声音尖细,“反抗我们,于您无益。您此刻的力量,甚至无法触及我们的影子。”
“但您的愤怒,本身便是权柄。”另一张瘦削、胡茬杂乱的脸浮现,语气狂热,“何不接纳它?让它燃尽您憎恶的一切?”
“我们很有耐心。”樱花香气最后拂过,女声温柔得像在告别,“我们会一直等待……直到您理解,我们才是您唯一的……共鸣者。”
声音渐次消散。
空白重新合拢。
但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硬生生从泥泞里拔了出来。
矛头有了方向,冰冷而清晰。
可这具破烂的身体……连手指都动不了……
——哧。
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是来自耳朵,是直接响在骨头里的。
几根淡蓝色的“线”,闪着微弱的、规律的光点,凭空出现,刺进了我的脖子、肩膀。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冰冷的、被什么东西穿透并卡住的异物感。
线绷紧了。
咯啦……咯啦……
骨头被外力强行挪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我被一股精准而冷漠的力量,从血泊和碎砾中提了起来。双脚离地,悬空。
视线被迫旋转,对上了墙壁上那个狰狞的破口。洞外,是都市庞大而无声的霓虹星河,冷漠地闪烁。
以及,悬浮在更高处、沉默的梭形飞船。
最后一眼扫过房间:良像尊石像,跪抱着什么;山良和约尔倒在一处,像是两片挨着的落叶;枭在角落里,身体一抽一抽。
线,平稳地,拉着我向前。
穿过破口,夜风猛地灌满破烂的衣服。百米之下,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我就这样被吊着,展示在冰冷的夜空下,像一件刚刚打捞上来、等待处理的残骸。
风吹过后背,冷得刺骨。
但那片空白里,一个念头像刀刻下的字,越来越清楚:
是它们。
总有办法。
在一切都烧完之前……
线稳稳地收缩,将我拖向飞船腹部打开的黑暗舱门。身后,大楼里那曾经冲天而起的樱红色光,终于完全黯灭。
寂静降临。
而另一些东西,在寂静里,刚刚开始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