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

作者:伊吹哀 更新时间:2026/2/15 22:15:22 字数:5539

“‘魂仆’系统,介入。”

冰冷的电子音,像手术刀切开耳膜。

左眼的血雾在稀释。视野中央,纯白的屏障正破土而出,向上疯长,直抵苍穹——像一口巨大的、倒扣的棺材,将整个崎町封死在内。

手臂上狂舞的猩红术式,突然僵直,如同被冰水浇透的蛇,嘶嘶冒着烟,寸寸瓦解。

燃烧的校园火海,在同一时间被压灭。如同被一个厚重的石板,死死地压在地上。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那个声音,在绝对的静默中清晰无比:

【灵体编号109,德川康,确认死亡。】

【指令接收。执行区域封冻。】

“伊吹——!!!”

莱登的吼声从天台砸下来,混着血沫,嘶哑得像破风箱。

“小…鬼……!”

约尔的声音。更弱,更破碎。

像两根生锈的钉子,楔进我沸腾的脑髓。

我低下头。

血管在收缩。骨鳞在冷却。那股刚刚还在啃噬理智的、掠夺来的灼热灵能,开始在我胸膛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杀了德川康。

夺了他的火。

然后呢?

碾碎这个世界……

他们,也会变成灰烬里的一部分。

“回到……任人宰割的时候?”那女人的声音在我颅腔里共鸣,已经分不出是她的低语,还是我自己的回音。

软弱,等于死亡。

一次次战斗,一次次生死,才让我懂得这个......

真理。

刷——

白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填满了四周的废墟。

琥珀色长发。雪白连衣裙。一张张完全相同的、空洞的脸。

她们在发光。越来越亮,不祥的、冷白的光,像一群即将爆炸的超新星。

光斑刺痛我残存的右眼。

呵。

看来......

棺材里的观众,还没认清主演是谁啊!

“轰——!!!”

我身上所有正在冷却、正在僵死的猩红术式,猛的炸开!

犹如挣脱冰封的狂龙,从我的骨鳞缝隙中、从地面的每一道裂缝里暴起,扭动着,膨胀着,疯狂地抽打、撕咬周围的一切!

琥珀色的发丝与残肢齐飞。白光被染红。

“哎呀,血溅到裙子了,这可不礼貌哦,小弟弟。”

风声。

银色的斧刃,已经劈到我的眉心。

铛——!!!

骨鳞覆盖的拳头,硬撼斧锋。

撞击的震波让我的臂骨发出咯吱的呻吟,但更尖锐的,是神经被刺痛的感觉。

“奥德赛,压制!”

“了·解·啦,队·长~”

女人的声音带着戏谑的颤音。她双手虎口崩裂,却死死抵着斧柄,被蔓延过去的猩红术式缠绕、**,一步步后退,靴跟在地上犁出深沟。

几乎同时。

噗嗤。噗嗤。噗嗤。

细微的、穿透败絮般的声音。

几根近乎透明的丝线,毫无阻滞地洞穿了我的肩膀、侧腹。

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冰冷的、被刺穿空洞的虚无感。

我的脖子咔嚓一声,拧过一百八十度,看向身后。

黑色紧身衣的短发女人——希,正冷静地收拢手指,丝线在她指尖绷紧。

找死。

我的鲜血在啸叫,在咆哮。

“咔……咔咔咔……”

遍布操场的、所有血红的术式,同时绷直,然后——

轰隆隆隆——!!!

犹如成千上万条破土而出的血管,带着大地被撕裂的怒吼,冲天而起!疯狂地抽打、穿刺、缠绕!

纯白的屏障剧烈震荡,蛛网般的裂痕噼啪蔓延。

草皮、水泥、残骸,被一同掀上天空!

碾碎。

都碾碎!

我摊开双手。掌心里,两团火焰轰然燃起。

不是德川康的青色。

是猩红的。

混杂着猩红的术式,摇曳的鬼影,和凄厉的惨叫。

“‘审判’——”

火焰脱手,却不是飞向敌人。

它们砸向脚下的大地,像两颗燃烧的种子,瞬间生根、爆发!

火焰砸进地面时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苏醒的吞咽声。

紧接着,地面拱起、裂开,无数道猩红的火流像倒灌的瀑布,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淹过脚踝、膝盖、腰际……火舌互相缠绕、攀爬,沿着建筑残骸向上疯长,贪婪地舔食一切。

【检测到S级心诀‘审判’变异体。心灵谱系无法识别。】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极其细微的扰动。

“立即处理!”索尔的声音切进来,失去了往常的平稳,急促而尖锐,“避开不死鸟残党!捕回‘孤魂’!不计代价!”

【最高指令确认。】

【战争协议启动。】

【仿生战争机器‘管家’,唤醒。】

【阿尔法型杀戮机器,限制器解除——】

嗡——————

更高处,传来巨大阀门的金属扭曲的呻吟。一股前所未有的重量,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忽然攥住了整个战场的空气。

我的脑袋里,一阵嘈杂的蜂鸣声猛地尖锐起来,变成钻颅的钢针。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

“停下!奥德赛下士!”一个尖锐到破音的女声。

“没——事的啦~队·长~!”

呼!

几绺带着硝烟味的黑色长发,抽打在我脸上。那双微微泛着绿光的眼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贴近。

银色的斧刃,裹挟着将空气都压出波纹的劲风,已到面门!

“——‘崩坏’!”

话音刚落,巨斧活了。

它在我眼前分解、熔解,化作无数颗悬浮的、颤抖的银色液滴,如同有生命的金属细胞,狠狠嵌进我周身翻涌的血红术式之中!

“再见咯,小弟弟。”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戏谑,却无比冰冷,“不属于你的,永远也不会是你的哦。”

滋啦——!!!

银珠在术式中疯狂增殖、啃噬,像最贪婪的寄生虫。它们所过之处,猩红的术式迅速灰败、僵死,化为飘散的黑色灰烬。

痛!

一股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剧痛,顺着每一根与术式相连的神经末梢倒卷回来!像有无数把烧红的细砂,在血管内壁上刮擦。我的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球在巨大的压力下向外凸出。

“‘贪欲’。”

一个稚嫩的嗓音,轻飘飘地在我身后响起。

我脖子僵硬地转动,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黄发的小女孩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下一刻,血红的术式突然开始扭曲挣扎。

它们反卷回来,像无数条饥饿的触手,死死缠住我的手臂、脖颈、躯干,疯狂地收缩、勒紧!同时,另一些术式却向着远处的莱登和约尔猛扑过去,无差别地攻击着视野内一切活物!

它们在抽干我。

“灵体暗部,申请接管‘捕回’指令。”一个年轻的男声,在火焰与爆炸的杂音中传来,清晰得可怕。

“阿尔法!管家!加速行动!”索尔的声音切了进来,失去了所有从容,只剩下冰冷的焦灼,“‘孤魂’不能落在他们任何人手里!重复一遍,绝对不能!”

噗嗤!

熟悉的、被穿透的空虚感。

丝线,这一次精准地穿过了混乱的术式缝隙,再次钉入我的身体,并开始向后猛拉!

输了……?

又要……像条狗一样被拖走……?

被剥夺,被瓜分,被当成物品一样争抢……

“那就……”那甜腻的女声,混合着七种扭曲的回音,再次从我心口的空洞里直接涌出,“……敞开您的心灵吧,大人。”

“容纳一切。吞噬一切。”

话音落下的瞬间——

体内,那股敲骨吸髓的剧痛,直逼我的大脑。心脏仿佛要被撕裂。

嵌在术式中的银珠,光芒骤然黯淡,然后像被无形之手抹去,悄无声息地消失。

反卷缠绕的术式,僵住,然后崩散。

坚韧无比的丝线,在将我拉出半米后,毫无征兆地、齐齐断裂。

“什……么?!”奥德赛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破音。她看着滚落脚边、失去一切光泽的银珠,瞳孔紧缩。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片刻的静音键。

只有我的内脏在剧痛中嘶鸣。

【警告:检测到未知能量反应。】

【SS级心诀‘禁绝’异变体识别……识别失败。】

【威胁等级重新评估……评估中……】 系统的电子音,出现了明显的、混乱的延迟和杂波。

“不能再让他学习了!”索尔的怒吼几乎要震碎通讯频道,“这已经不是样本了!这是恶魔!”

“阿尔法型杀戮机器!”他的命令,斩钉截铁:“任务变更:放弃捕回。直接清除!”

【指令接收。清除模式,启动。】

没有预兆。

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白色闪光,仿佛撕裂了空间本身,凭空在我眼前炸开。

等我意识到时,后背已经砸进另一侧的断墙里。碎石钻进骨鳞的缝隙,不痛,但很恶心。

身上所有猩红的术式,在同一时间齐根断裂。

像被冻僵的血管,咔嚓一声,整条从我的皮肉上剥离、掉落。断口处,粘稠的、如同血液的液体,滴滴答答往下淌,拉出长长的丝。

“‘木偶’。”

一个毫无波动的女声,从这片惨白中传来。

“哈!哪来的野狗,也敢碰本小姐的东西?!”

银色巨斧撕裂弥漫的惨白尘埃,朝着那个刚刚显现的、戴着纯白面具的身影拦腰斩去!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对着斧刃袭来的方向,轻轻一勾。

那柄咆哮的巨斧,就像被无形丝线缠住的玩具,猛地一僵,随即剧烈颤抖起来。

“什——?!”

奥德赛的惊呼还没出口,巨斧已经挣脱她的双手,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块,嗖地一声倒飞出去,轰隆砸进远处大楼的天台边缘,碎石飞溅。

“呀——!”山良的惊叫隐约传来。

咻!咻咻!

几乎同时,几道锐利的破空声从侧方袭来——是丝线。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那几根足以洞穿钢板的丝线,便像撞上无形滑壁的雨丝,随着她偏头的弧度,轻飘飘地滑开,然后绷紧、崩断,无力地垂落。

她这才缓缓地、用那种精确到令人发毛的节奏,抬起双手,摘下了脸上的纯白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堪称精致的脸。皮肤白皙,五官秀丽。

但那双眼睛——

深灰色的瞳孔深处,一点冰蓝的机械光点恒定地亮着,像枪口的准星,死死锁在我身上。虹膜周围,细密的、电路般的金色纹路时隐时现。

阿尔法......杀......杀戮机器......

她的手指,对着我,轻轻一勾。

“呃……咳!”

我喉咙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但更骇人的是旁边——

“咔…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关节反向扭曲的声音。

我血红的视野边缘,看到奥德赛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她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进皮肉,脸迅速涨成紫红色。

她身后的银色灵光像被困住的野兽,胡乱炸开、膨胀。那柄飞出去的巨斧竟自己从废墟中拔出,像醉汉一样在操场上空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挥砍,劈碎地面,斩断残骸,却伤不到阿尔法分毫。

“嗬……啊……!”奥德赛从牙缝里挤出痛苦的嘶鸣,她猛地低下头,狠狠一口咬在自己手腕的动脉上!

鲜血混着口涎,从她嘴角和伤口汩汩涌出,滴在焦土上,滋滋作响。

灵能的烈焰在她脸上摇曳,像两簇在废墟上点燃的、摇曳的告死火把。

“哒...哒...”

她缓缓走近,厚底军靴发出铿锵之声。

“麻烦你......去死吧......”她右手一伸,一道寒光瞬间划破我血红的、颤抖的视野。

“......’孤魂‘。”刀尖闪动着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她姣好的脸庞,双瞳定定地注视着我,优美的眼尾却泛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铮铮!”金属划破空气的音爆在我耳边炸开。

刀锋裹挟着纯白的尾羽,如同死神的利爪,向我猛扑过来。

“咔!”刀尖笔直地插进我的脑袋,神经在痛苦地嘶鸣。

“看啊,掠夺一切,操纵一切的力量。”伴随着剜心的痛感而来的,是七个不同声音:

“您要死了。不惋惜吗,不悲伤吗?不.....”

“........渴望吗?”

血红的术式爬进我的眼眶,缠上我的脑仁,冰冰凉凉的,好像数千只毒蛇盘绕。

渴望......渴望......

冰冷的刀锋在我颅内颤抖着,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按住我的脑壳。

“噗!噗!噗!”又一把刀,一下又一下地捅进我的身体,搅了搅,又拔出来。

神经在尖叫,肌肉在嘶鸣,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叹息,双瞳疯狂颤抖,几乎要掉出眼眶。

“钪!”一根又粗又长的铁棒狠狠捅进我的心脏,将我死死钉在墙上,如同一只被风干的野鸡。

“伊吹———!”恍惚间,山良的冲进我的耳道。

没用了......再怎么不舍....也没用了......

这次......太强了......

“咚!!”

又一下重击,颅骨发出清晰的碎裂声。

但这一次,预想的黑暗没有降临。反而,一股冰冷、蛮横的触感从那裂缝中涌出,像无数细密的根须,瞬间扎进我破碎的大脑。

“放弃了吗?止步于此吗?要放弃那碾压世界的力量吗?”一个樱红色长发的女人出现在我眼前,盖住了阿尔法空洞的双眼。

“您可以更强......只要......”她微微抬起双臂,唇角微勾。

“......接纳我们......所有。”六道身影在她身后矗立,黑暗中的他们犹如静默的神父,但其中一个病态的狂笑打破这份神秘。

“哈哈哈哈哈!!力量......对啊......力量啊!”不知道是他还是我,声音伴随着一下一下的砸击声从声带中喷出。

“那就来吧......我们的......主人。”女人俯下身子,亲吻我的额头。

这......

“咚!!”铁臂猛的一下,砸穿我的头骨,脑浆顺着她的手指向外翻涌,鲜血和脂肪溅的到处都是,腥臭味弥漫整个战场。

“伊吹!”“小鬼!”

约尔和山良的声音像烧红的针,扎进我麻木的听觉。又是这样……又是这副惨样......

谁要你们来了?!看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钉在这里?!看我脑浆糊满脸?!

够了!都给我——

去死吧!!!

血红的术式尖叫着,如潮水漫上我破碎的颅骨,如同一根根细密的红线,在我破损的头骨和胸口,织起一张张蛛网。

它们爬进我的五脏六腑,冰冷的触感使我微微颤抖,全身像是被支架撑起,心脏被一圈圈、死死缠绕着。

【检测到污点心决“伴生”,请立即清除该目标。】

“轰!”一枚赤红的光柱狂飙而来,瞬间贯穿我刚刚修复的胸口。

“哒,哒,哒。”稳重的脚步声。

“犹豫就会失败,”又是几发光柱,贯穿我的前胸,术式惨叫着蒸发。赤红的光如同爆炸般四散,在来人戴着的金边眼镜反射出骇人的猩红。

“动手,阿、尔、法。”

男人转身,右手的手杖死死抵住阿尔法的头颅,赤红的光晕时隐时现。

“是...管、家、大人。”

刀尖上白色的高光微微颤抖,如同夜的垂泪。

“小——鬼!”声音未至,熟悉的蓝色苦无已破空而来。

“铛!”刀剑相交。

“轰!”赤红的光柱再次贯穿我。

我心脏外那层由血红术式织成的网,猛地一缩,变得无比致密。

光柱依然贯穿了我,剧痛依旧。

但,我能感觉到,那些术式在疯狂地撕裂、蒸发,但又以更快的速度从体内涌出,重新包裹。

……挡住了?不,是……没被彻底打穿?

一种混合着痛楚和异样亢奋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体内那七股冰冷澎湃的力量。

我平静地目视前方。

视野中,约尔,拖着折断的左腿,持刀大力挥砍;莱登,捂着胸口的大洞,右手凝出一面深灰色的铁幕,一步步护在约尔身旁。

哈......又是你们啊……

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夺回战利品?为了保护实验品?还是......

为了救回一只宠物狗?

一抹冷笑悄然爬上我残破的脸。

我们究竟为什么而愤怒?为什么而流泪?为什么而战斗呢?

我已经知道了......

为了......不被掠夺的和平。

只有拳头,才能让人听话;只有刀剑,才能让战争平息……

也只有掠夺,才能让和平降临!

我缓缓站起,鲜血疯狂向外涌,每个毛孔都充满鲜血,如同全身长满铁锈的、坏掉的玩偶。

“轰!”又是一发,从心脏笔直穿过。

痛......太痛了......

但比疼痛更先来的,是一股巨大的压力,来自身体内部的巨力!

“来吧!!!哈哈哈哈!!!碾碎一切!!!!”一个无头男人在我眼前狂甩自己的头颅。

空气在收缩,空间在旋转,一切仿佛都变得迟缓。

【检——测——不明——心灵——介——入——】

我缓缓向前,胰脏顺着胸前的缝隙掉在地上,被一脚踏碎,红白间杂,糊在地上。

阿尔法转过头,看向我,动作迟缓的犹如树懒,我稳稳地扼住她细长的脖颈。

“再见。”右手向前一甩。

她如同一个沙袋,飞向远处,慢的可以数清她滞空多久。

我双手插兜,冷静地环视四周静止的一切。

“这就是力量。”女声在我脑海中回荡。

“这就是毁灭!嘿嘿嘿嘿嘿!!!”无头男人扯出他的舌头,一把撕了下来。

管家缓缓回头,金边眼镜下混杂着惊愕与恐惧,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球的振动。

对......

这就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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