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把最后一捆扎好的螺纹钢码放整齐,直起腰时,后脊椎骨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咯啦声,像生锈的合页被强行掰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工头老王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皱巴巴的烟。“真放你假了。钱转卡上了。”老王声音粗粝,“回去好生陪下娃儿,也看看弟妹。医院那边……唉,有啥子事,开个腔。”
老张笑了,皱纹堆在眼角。“谢了王头。等屋里松活点,请你喝酒。”
“喝啥子酒,把你婆娘照顾好才是正经。”老王捶了下他肩膀,“你这半年,太拼了。”
老张只是笑。儿子志明今年高二,还有一年就高考了。老张想起娃儿小时候,有段时间迷那些电视上的法术表演,眼睛发亮。可那种东西,听说比学画画、练体育还烧钱。家里供不起,那点亮光慢慢就熄了。孩子后来只闷头读书,背挺得笔直。
他觉得欠孩子的。但想到娃儿成绩还行,再拼一年,考上大学就好了——那时候,或许娃儿就能抬头看看别的路。婆娘的病是个无底洞,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他把几样大工具清点好,钥匙交给旁边的小徒弟。徒弟才十九,喊他张哥。
老张拍干净了手上的灰,看了眼徒弟还带点学生气的脸:
“锤子用完了莫乱甩,检查下榔头松没松。”
“水泥袋子码整齐,莫绊倒人。”
“还有——”他顿了顿,把自个儿那个磨得发亮的旧铝壶塞到徒弟手里,“多喝点水,莫图省事。最近天气有点扯拐。”
徒弟接过水壶,点点头:“晓得了,张哥。”
老张拎起磨边的黑包——里面装着给儿子买的一本复习资料,还有给医院里婆娘带的几个苹果——转身朝出口走了两步。
徒弟在身后喊了句:“要的,张哥!先走嘛!”
老张没回头,只把手举到肩膀高,挥了挥。
就在他左脚刚踏过地上那道安全黄线时——
声音先攉了过来。
一种闷钝的断裂声,从高处传来,像骨头被硬生生掰断。
老张回头。
时间变粘了。他看见不远处塔吊的铁臂,在中段弯折、倾覆。挂在钢缆上的一捆螺纹钢挣脱了束缚,翻滚着下坠。阴影急速放大。
世界突然没声了。他脸上的急切还没褪去。
最后一个念头很轻:
“给志明的资料……苹果……”
下一刻。
轰——!
地皮都在抖。钢筋砸进地里,崩开的钢条四处飞溅。尘土混着碎片扬上天。
其中一根,在漫天灰土里划了道短弧。
声音回来了:尖叫、奔跑、呼喊。还有另一种更厚、更温热的声响。
老张倒了下去。黑包甩在远处,复习资料的塑料封皮在尘土里反着光,苹果滚了一地,沾满泥灰。那根走偏的钢筋,冰冷的、带着螺纹的躯体,贯穿了一切。
灰尘像脏雪,缓缓落下,盖住血色,盖住倒塌的钢铁。
警笛声由远及近,撕破了黄昏。
工地乱成一锅粥。而如何通知那个正在学校或家里埋头复习的少年,还有医院里时醒时昏的女人,再把这消息传给他们身后那几家几乎不走动的亲戚——那是另一场更慢、更冷的碾轧了。
不过,和预想的情况不太一样,本应在书桌前的张志明现在正坐在病床前。塑料凳子的边缘硌着腿,这痛感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棉花传来的。隔壁床监护仪规律的滴答,走廊里推车的轱辘声,窗外隐约的车流……所有声音都蒙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闷闷的,不真切。时间好像被掰碎了,泡在水里,胀大,变形,糊成一团粘稠的、无法下咽的浆糊。
一个苹果,圆润鲜红,静静地摆在床头柜上,挨着一本崭新的《高考数学冲刺》。苹果是护士给的,书他还没翻开过。他盯着那个苹果。父亲最后带在身边的,也是这样的苹果么?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砸进他空茫茫的脑子里,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只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被无边的、粘稠的寂静吞没。
他不知道父亲最后时刻想了什么。他只知道,当他因为打架被停学,拖着箱子回到冰冷的家时,邻居闪烁的眼神和那句“你爸出了点事”,比任何正式的通知都更残忍。而他真正“知道”一切,是在那个远房表叔公找来,把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轻得可怕的东西递给他,并拍了拍他的肩说:“志明啊,莫怪我们没告诉你,你这不是要高考了吗?怕影响你。”
要高考了。
他看向母亲。母亲闭着眼,呼吸微弱,每一次胸口的起伏都那么费力,像一个快没电的玩偶。药液一滴,一滴,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她青色的血管里,那节奏清晰得可怕,和他耳边模糊的世界格格不入。
一些画面的碎片在这粘稠的浆糊里沉浮,边缘锐利,扎得人生疼:教导主任镜片后锐利而失望的眼神,手指重重敲在办公桌面上;父亲那张在别人手机照片里看到的、摆在陌生灵堂中央的黑白影像,笑容僵硬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怕影响你”,在耳边反复回响,逐渐扭曲成一种嗡嗡的杂音。
先是打架。其实起初,真的只是看见班上那个总低着头的男生又被堵在厕所隔间,书包掉在地上,踩了几脚。他过去,说了句“算了嘛”。不知道哪句话点燃了火药桶,推搡,咒骂,然后拳头就过来了。第一下打在颧骨上,有点麻,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身体里的火“轰”一声就烧起来了,压过了理智。那些在脑海里想象过无数次、却因家境和“不务正业”的指责而从未敢真正触及的某种感觉,在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冲动下,骤然变得清晰而猛烈——
他其实记不太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股灼热的冲动从胸腹间猛然上窜,顺着胳膊冲到手心,掌心一阵刺痛般的麻痒,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自己狠狠推了出去。紧接着是对方的惨叫,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静电过载后的古怪气味。
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麻烦。对方家长不依不饶的指控,学校领导层紧绷的脸,还有……被叫来的校务处老师手里那个不起眼的黑色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他不理解的读数。
“检测到未授权的精神波动峰值,伴有物理干涉记录。” 教导主任的怒火比仪器屏幕上的数字更冰冷、更直接, “张志明!你太让我失望了!学校三令五申,绝对禁止私自使用特异能力,尤其不能用于冲突!你把校规当成什么?你把别人的安全当成什么?你自己想变成什么?一个只知道用暴力、用这种‘捷径’解决问题的危险分子吗?!”
主任的指节敲得桌子砰砰响,声音陡然拔高:“还有,你看看你最近的模考排名!掉成什么样了?心思都花到哪里去了?琢磨这些歪门邪道,对得起你父母供你读书吗?!打架、违规使用能力、成绩下滑——你这是自毁前程!学校必须给你一个深刻的教训,停学!回去好好反省,想想你该走什么路!”
停学通知是直接发到他手里的。他捏着那张纸,回到空荡荡的宿舍收拾东西,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甚至没敢给父亲打电话,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以为回家面对父亲的沉默和失望,就是最坏的结果了。
然后,家给了他更沉重的一击。
父亲的死讯,像隔夜的冰碴子,在他完全没防备的时候,直接捅进了心窝里。不是当场知道的,是回到家,看到家里冷锅冷灶,问了邻居,才被含糊地告知“你爸出了点事”。直到某个亲戚上门,用通知天气般的口吻,才把“人没了,后事办完了”这件事说全。他甚至没见到最后一面。灵堂早已撤了,骨灰盒不知放在哪里。
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母亲病床前。母亲闭着眼,呼吸轻微而吃力,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薄得像一层蜡纸。药液一滴,一滴,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她青色的血管里。这是他和这个世界最后一点温热的、具体的联系了。
他慢慢弯下腰,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床沿铁架上。铁锈味混着消毒水味。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眼眶又热又胀,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溢出来,渗进蓝色的条纹床单里,留下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
他想起父亲粗糙的大手拍在他背上,力度不轻不重,“男子汉,顶天立地,莫动不动就红眼睛。”想起更小的时候,母亲还会哼着走调的儿歌,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那些画面清晰得刺眼,和眼前冰冷的现实对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闷闷地疼。
脊梁。父亲总说,男人是家里的脊梁。可现在,撑着他天地的脊梁,折了。他自己的前路,也像被浓雾吞没,看不到丝毫光亮。他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该先做什么。
他只能缩在这里,靠着母亲仅存的温度,在回忆的碎片里,徒劳地打捞一点点早已逝去的暖意。他觉得很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连带着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视野边缘偶尔会闪过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色斑或扭曲,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屏幕。他甩甩头,把这些归咎于失眠和打击。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监测仪规律地响着,像在为某种看不见的倒计时读秒。
5……嘀……4……3……哒……2……
1!嘀嗒!
就在这一瞬间,仪器冰冷的读秒与那倒计时达成了同步。
一股焦糊的恶臭,粗暴地撕破了消毒水的屏障。紧接着,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楼下炸开,楼体颤动,尖叫声陡然拔高,化为恐慌的潮水。热浪像看不见的巨手,蛮横地推挤着每一寸空气。
张志明猛地从床沿站起身,心脏在短暂的失真后,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狠狠攥紧。爆炸?火灾?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看向病床上的母亲。必须弄清楚情况!
他快步走到病房门前,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猛地向内拉开——
一个巨大、燃烧着的身影,几乎塞满了整个门框,正正地矗立在他面前。火焰并非覆盖,而是从那扭曲抽搐的人形轮廓内部喷涌出来,裹挟着黑烟,翻滚升腾。它没有立即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火焰噼啪作响,高温让空气扭曲,一股混合着皮肉焦臭和某种狂暴能量的热浪扑面而来,令人窒息。透过晃动的火舌,依稀能看见一双已经完全失去焦距、只剩下疯狂燃烧的某种本能的眼睛,正“看”向他。
“救……救我……”
住院楼楼下中央大厅里,惊魂未定的人们只听见高处传来连续的玻璃爆裂声。抬头望去,只见五角形天井的上方,两团纠缠的火焰——一团狂暴炽烈,一团隐约是人形——正从某一层的环廊边缘坠落,穿过空旷的中庭,笔直地砸向一楼光洁的地面。
轰——!
重物砸地的闷响。碎玻璃、水泥屑四溅。那团大一些的火焰翻滚着,将稍小一些的人形死死压在身下。火焰怪物发出一种非人的、嘶哑的咆哮,不断扭曲,试图用燃烧的身体去碾磨、去吞噬下方的一切。
张志明被压在地面上,怪物惊人的重量和炽热让他胸腔发闷。他双手抵住怪物那如同烙铁般滚烫、却又异常坚硬的躯体,奋力想要推开。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从未清晰感知过的力量感,如同地下泉涌般,从他身体深处——从骨骼、从肌肉纤维、从每一寸紧绷的皮肤下——猛然迸发出来。不是蛮力,更像是一种被强行唤醒的、沉睡的刚性。
他低吼一声,手臂爆发出远超自己想象的力量,竟真的将那燃烧的怪物猛地掀开、推到了一旁!
他踉跄着迅速爬起,拉开距离,摆出防御姿势,心脏狂跳。直到这时,纷乱的思绪才重新连接。
刚才……那滔天的大火,近在咫尺的烈焰舔舐,除了感到温热,竟没有丝毫灼痛?从那样的高度坠落,撞击地面的震荡让内脏翻腾,但骨骼、肌肉,传来的是承受住冲击的结实感,而非碎裂的剧痛。
是了。坠落前最后一瞬,他瞥见了病房里被热浪掀动的母亲的床单。如果他再慢一步,如果那怪物冲进了病房……
后怕与一种冰冷的庆幸交织。他看向那团也正挣扎着爬起的火焰身影。对方身上的火焰似乎黯淡了些许,但那种毫无理性、只有毁灭冲动的癫狂气息却更加浓烈,肢体以不正常的角度扭动着,发出嗬嗬的怪响,再次将燃烧的“目光”锁定了他。
张志明缓缓调整呼吸,握紧了拳头。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推开怪物时,那副躯体异常的硬度和自己体内奔涌的、陌生的力量感。
温热,无伤,震感,巨力。
一些模糊的概念,在他极度紧绷的神经和刚刚死里逃生的躯体中,开始有了确切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