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
颠簸之中,瑞秋缓缓苏醒,只觉眼皮沉重,额头滚烫,浑身却冷得发抖。
“啧,我早说过,这种十三四岁的妮子最难出手,而且太瘦,熬不过这个冬天。”
“哎,我也是看她长相不错进价又低,才想转手就卖赚个差价,没想到病得这么快。”
两个男人的讨论声自车厢外传来,但瑞秋思绪混沌,眼神茫然。
嘎吱——
马车一震,随即停下。
厢门打开,刺骨寒风瞬间灌满这狭窄空间。
随后,在她模糊视野中,两道黑影逆着门外天光靠近。
“把她抬出去,三,二,一……起!”
突然间,瑞秋只觉手腕与脚踝被粗糙手掌钳住,身体悬空,脖子后仰。
像被随意处置的货物,她被抬出车厢。
“就这吧,只要她没死在城里,治安员就不会找我们麻烦。”
话音刚落,拽着她双手双脚的力道骤然消失。
噗。
身体砸进积雪,柔软的雪包裹住她单薄身躯,吸走仅存热量。
浑身颤抖,她牙齿磕碰,咯咯作响。
“可惜了……这脸蛋,要是再长开些,扔掉前我好歹能尝尝滋味止损……”
“省省吧,人牙婆验过的……雏儿一个!你又不好这口,动起来反倒麻烦。”
“嘿嘿,我就这么一说,这么一说……”
“无聊……话说城里那传奇治安员墨雷最近好像叛逃,伙同一群强盗在这附近游荡。”
“就是就是,还有传闻称她托人自黑市买了群魔兽驯化,不知想干什么?”
“管她的,我意思是这周围已不安全,事情办妥就快走!”
讨论声远离,车厢门哐当关闭,随后马匹嘶鸣,车轮碾雪声渐远,直至消失。
寒风之中,大雪哗哗落下,铺在瑞秋身上。
我……要死了吗?
攒足力气,瑞秋咬紧牙关,用近乎冻僵的双手,撑着身躯摇摇晃晃站起。
由于浑身上下仅穿着褴褛布裙,她裸露在外的双脚冻得通红,麻木中带着刺痛。
不,我不能死……
我还没给爸妈……报仇!
骤然间,源自半个月的记忆划破混沌,撞进她的脑海。
她记起那个强盗破门而入的夜晚,记起父母被残忍杀害,记起自己被打晕……
她记起被抓后辗转颠簸,记起在地下市场被卖给那两个奴隶贩子……
她记起自己因过于饥寒发烧,记起不久前听到他们计划扔掉自己……
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握紧双拳,瑞秋深吸口气,冰冷空气刺痛喉咙,带来短暂清明。
竭尽全力,她把左腿自雪里拔出……
呼!
凛冽寒风刮过,动摇她的身躯。
刚刚凝聚起的力量瞬间溃散,她被掀翻在地,摔进雪里。
这次,彻骨寒冷突破皮肤,直入骨髓,冻结血液,麻痹神经……
视野边缘发黑,朝着中心蚕食。
一定要……活下去……
黑暗降临前的最后,她挣扎着向前爬动。
随后,思绪戛然而止,一切归于沉寂……
……
温暖。
是瑞秋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受。
不是额头滚烫的燥热,而是让人安心的暖意,自包裹身体的厚实被褥里涌现。
眼皮颤抖,她缓缓睁开双眼。
烛光摇曳,投在石砖天花板上映照出柔和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药草味,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的干净皂香。
“我和你,心连心,同住地球村……”
轻柔哼歌声自旁边响起,调子陌生但十分动听。
地……球?
眨了眨眼,瑞秋微微偏头。
只见一位少女正坐在床边矮凳上,侧对着她,低头缝补着什么。
对方那浓密直顺黑发垂落肩头,在烛光照耀下泛着幽黑的光。
其身材与她相差不大,穿着深灰朴素连衣裙,外套白色大围裙。
妈……妈?
恍惚间,瑞秋仿佛回到过去。
她想起以前自己生病时,也是这样躺在床上,而照顾自己的母亲则坐在一旁。
即使那黑发少女身影与母亲截然不同,但不知为何,她只觉当下氛围与曾经是如此相似。
“嗯?”
察觉到动静,黑发少女停下针线,转过头来。
“啊,你醒了。”
少女声音柔和,像融化后的雪水,漆黑双瞳里不加掩饰,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
“我……”
张了张嘴,瑞秋喉咙干涩,发不出像样音节。
“好啦乖啊,别乱动……”
收起手里针线,黑发少女起身,皮鞋踏着石砖,发出轻微且沉稳的声响。
走到一旁木桌前,她端起正冒着袅袅热气的木碗,小心翼翼走回。
“来,先把这药喝了,是夫人专门为你配的。”
动作自然,少女坐在床边,左手轻轻扶起瑞秋,让她半坐而起,靠着自己臂弯。
随后,少女另一只手把盛满药汤的木碗稳稳递到她唇边。
浓烈药草味扑鼻而来,瑞秋只觉这气味勾起身体最本能的渴求。
嘴唇颤抖,她小口小口啜饮。
药汤温度适用,不算太烫,滑过她干涩喉咙,流淌进空荡胃袋。
暖流在体内扩散,滋润每一个细胞。
喝得越来越急,直到木碗见空,她才被最后一口呛得轻咳。
“没事了,没事了……”
放下空碗,黑发少女力道适中,拍抚她的后背。
待咳嗽平息,瑞秋只觉力气已回到体内,撑着床板,坐得更直了些。
“请问,这里是……”
环顾四周,她看见石墙,简易柜子与凳桌,以及桌上蜡烛。
显然,这里是一间卧室,简陋,却也干净。
“你正在海灵顿宅,我是这里夫人的仆从,黎恩。”
口齿清晰,名为黎恩的黑发少女介绍完自己,平缓道:
“三天前,我随夫人出门时,在路边发现了你。”
“当时你倒在雪里,昏迷不醒,我们便把你带回。”
“三天?!”
张大嘴巴,瑞秋愣住,不相信自己竟昏迷了整整三天。
“是啊。”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回应她的疑问,自卧室门口传出:
“而且就算喂了药退了烧,你这家伙也一直没醒。”
“为了让你暖和些,这些天黎恩都是抱着你睡的……”
“抱,抱着我?”
看了眼黎恩,瑞秋面颊微红。
随后她后知后觉,连忙循声望去。
只见另一名少女正靠着门框,其浅金色长发扎成马尾,同样身着深灰裙装与白色围裙。
比起黎恩,她更高上一些,双臂交叠在胸前,神色淡淡,绿色眼眸满是打量:
“哼,这床睡我们两个本来就挤,再加上你简直连翻身都难。”
“更别说还要给你喂药,擦身,清洁……这两天我跟黎恩都累得够呛。”
“好啦安妮,别这么冷冰冰的。”
轻声打断她,黎恩嘴角弯起:
“三天前你看到我把这孩子背回来时,还不是急得眼圈都红透了。”
“黎恩!”
瞪大双眼,被称作安妮的金发少女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冰冷破碎,双颊泛红:
“你,你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
笑意更深了些,黎恩起身,回头对瑞秋介绍:
“这是安妮,安妮霍顿,跟我一样都是十六岁。”
“她也是夫人的仆从,嘴巴有时挺硬,但你放心,实际上她心肠很软的。”
“我,我是瑞秋……十四岁。”
连忙介绍自己,瑞秋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破烂布裙已换成干净暖和的棉裙。
记起不久前自己还在性命垂危的关头挣扎,她再次看向黎恩与安妮,声音哽咽:
“谢谢你们救了我……”
“这没什么,而且我们只是仆从,承不起这样感谢……”
轻轻摇头,黎恩目光落在瑞秋恢复些许血色的脸上,确认她的状态:
“你现在感觉如何?能下床吗?”
“夫人嘱咐过,等你醒了之后让我带你见她……”
夫人?
默念这个词语,瑞秋的心猛地提起。
话说,那位夫人是怎样的人?
我虽被丢弃,但还是无家可归的奴隶,坦白这些之后,她又会怎样对我?
各种猜测填满脑袋,瑞秋摇了摇头,强行压下不安,掀开被子双脚落地:
“黎……黎恩姐,带我去吧,我已经有力气了。”
穿上提前准备的棉鞋,她缓缓站起,发现十四岁的自己竟比十六岁的黎恩还略高一点点。
“那好……”
带着淡淡微笑,黎恩轻轻点头:
“我们走吧。”
“等等。”
突然上前,安妮拦在门口,脸上红晕已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忧虑。
看着黎恩,她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怎么了?”
停下脚步,黎恩有些疑惑。
“我……”
目光飞快扫过瑞秋,安妮视线又落回黎恩脸上,犹豫片刻,声音压低:
“你也知道,距夫人上一次……发作,已经有段时间。”
“等下你过去,我估计夫人不仅是见瑞秋,更是要你……”
“安妮,没事的。”
轻声打断她,黎恩语气坚定:
“以前都做过那么多次,我已经……习惯了。”
“黎恩……”
说不出话,安妮只能退到一旁,眼里忧心忡忡。
“好啦,放宽心,我们待会就回。”
食指勾起蹭了蹭她鼻梁,黎恩轻轻一笑,带着瑞秋离开这间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