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地球。
滴,滴……
医疗仪器嗡鸣,病床之上,二十多岁的黎恩费力睁开眼睛。
黑夜浸透病房,他视野一片模糊。
床边机器冒着微光,在黑暗中晕开荡漾。
氧气面罩盖住口鼻,他每次吸气肺部都涌现钝痛。
但这疼痛对他而言,已然麻木。
在这单人病房里,在止痛药已没有效果的当下,绝症带来的痛楚他早已习惯。
此刻他能做的唯有忍受,毕竟没人在深夜握着他的手,也没人安慰他一切都将好转。
孤独仿佛另一种绝症,比衰竭的脏器更深刻侵蚀了他。
“咳……咳……”
喉咙一痒,黎恩咳嗽几声。
胸腔剧烈震动,牵动浑身神经,爆发新一轮痛楚。
滴!滴!
床边仪器发出急促尖锐的嗡鸣,红光闪烁,数秒后归于平静。
呼吸平息,黎恩身体躺平,闭上眼睛。
比起白天,深夜总是漫长,尤其对无法安睡的病人而言,更是难熬。
为了积攒睡意,黎恩只能放任思绪回溯,记起自己短暂的二十多年人生……
自他记事起,就不知自己父母是谁,记忆开端是奶奶布满皱纹永远慈祥的笑脸。
那位银发苍苍佝偻腰背的老人,用自己衰老的身躯,给他撑起一个小小的温暖港湾。
在稍微懂事之后,他问过一次奶奶:自己父母是谁?是否是奶奶亲孙?
但老人没有说话,只是轻抚他脑袋,眼里沉淀着他当时难以理解,极其复杂的神色。
虽不理解,但年幼的他隐约察觉到什么,此后便没有再问。
而在他十八岁那年,考上还算不错的大学,搬离奶奶旧屋,住进校园宿舍。
随后在某个午后,邻居打来电话,说奶奶在午睡时离世,突如其来,但没有痛苦。
连忙赶回,黎恩默默处理后事。
整个过程他面无表情,内心空洞,直到站在奶奶墓碑前,巨大悲伤与孤独才彻底袭来。
他只觉世界骤然间变得空旷,唯有他孑然一身……
接下来的日子,黎恩就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上课,打工,吃饭,睡觉……没有悲喜,没有期待,他心里唯有麻木,直到毕业临近。
那一天,他打完工准备回到宿舍,却突然天旋地转,两眼一黑。
再醒来时,已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以及医生欲言又止后给出的绝症诊断报告。
可奇怪的是,在听见绝症的瞬间,他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淡淡的平静。
随后,他眼睁睁看着针对自己的医疗项目一天天减少,明白自己病情已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咳!咳咳!”
回忆被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黎恩蜷缩身体,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咳出。
半分钟后,他瘫软在床大口喘气,视野里那被黑暗笼罩的天花板逐渐旋转。
难道……我坚持不过今晚?
我的人生,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眼皮越发沉重,黎恩默默想道。
不过,如果真有来生的话……
竭力侧过脑袋,他望向窗外夜幕。
我,我不想再像现在这样孤独……
我想成为……像奶奶那样的人。
不需要多么伟大,只要能用自己的温暖,散播给关心的人,给他们支撑就好……
呜!
下一刻,他喉咙突然梗塞,难以继续呼吸。
窒息感翻涌而来,吞没他的意识。
原来真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不想死啊……
果然,生命本身,比任何事都更加珍贵……
砰!
病房门推开,医生们慌张脚步声杂乱。
但黎恩已闭上双眼,任由无边无际黑暗彻底包裹住他……
……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光亮刺破黑暗。
随后是阵阵温暖,以及……被紧紧抱住的感觉。
我……没死?
眼皮颤抖,黎恩苏醒,只觉视野模糊,色块在眼前晃动。
“啊!”
耳边传出女人温柔喜悦的轻呼,除此之外,还有两道激动声音。
是……谁?
虽听不懂他们言语,但不知为何,黎恩能通过这些人语气察觉出其中含义。
“看!她睁眼了!看我了!”
“嘘,小声点,别吓着她。”
“妹妹,妹妹好小……”
妹妹?
抬起自己幼小胳膊,黎恩凑到眼前。
微微一愣,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成为刚刚出生的女婴。
放下双臂,她努力聚焦视线,隐约看见抱着自己的黑色长发女性。
对方笑容明亮,旁边还站着个身材高大,整条右臂都失去的强壮男人。
男人正弯着腰杆,咧着嘴巴,一副想要靠近,又生怕惊扰到自己的模样。
此外,还有一个更小的身影扒在女人腿边,探头探脑好奇。
莫非……我转生到了另一个世界?
而他们,是我这一世的家人?
脑海闪过明悟,黎恩只觉一阵难以抵挡困意席卷。
接着,她沉沉睡去……
……
时间在这个她出生的小小村庄里流淌。
五年光阴眨眼过去,曾在襁褓中的女婴,如今已成长为安静乖巧的女童。
或许是碰巧,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在黎恩此世父母商量后,为她取的名字同样也是黎恩。
凭借孩童较强的记忆能力,以及成熟思想带来的专注,她很快便学会这个世界语言。
由于上辈子那刻骨铭心的孤独,她格外爱护珍惜此世的家人……
出生时抱着她的女性是她母亲莉娅,温柔能干,是村里已故药剂师与接生婆的女儿。
而那个高大的强壮身影则是她父亲葛登,是个总是试图用独臂抱起她和姐姐的笨拙男人。
至于那活泼好动,留着齐耳黑发的小小身影是她姐姐伊莱莎,比她年长两岁。
此外,这些年里,黎恩自母亲偶尔感慨以及村民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父母的过往……
父亲十六岁时,因剑术天赋过人,被临时驻扎在村落附近的军队选走,成为巡边勇者。
而后,父亲前往边境,同魔兽战斗搏杀。
转眼便是七年,一次危险任务之后,他失去右臂,回到家乡,与等待他的青梅竹马成婚。
而伊莱莎,便是他们新婚不久后的爱情结晶。
两年后,黎恩出生……
没有忘记上一世临终前许下的心愿,在这个小家里,年幼黎恩不断散播温暖,分担压力。
她总是主动帮母亲分拣研磨草药,小手被染上各种植物的颜色。
她学着用干燥柔软的棉布保养父亲的旧剑,听父亲讲述剑上每一道划痕的故事。
她在姐姐像风一样出门时,迈着小短腿努力跟在后面,只为在姐姐快要摔倒时拉上一把。
而在下午暖阳之中,她又与躁动的姐姐坐在父母中间,一笔一画学习这个世界的文字。
村里人都夸莉娅与葛登好福气,一个孩子活泼伶俐,另一个聪慧懂事。
但黎恩清楚,自己并不特殊,只是恰巧拥有两世为人的记忆而已……
在黎恩十岁那年,一个平凡的下午,父亲叫住她与正在追蝴蝶的姐姐。
动作平稳,他把两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分别递给她们。
随后他什么都没解释,领着两个女孩走到屋外空地,用仅存左手握住另一根树枝。
“你们跟着我做。”
声音低沉,他语气严肃,随后以极其缓慢速度做了个无比稳定的前刺。
与伊莱莎对视一眼,黎恩学着父亲模样,举起树枝刺出。
“不错。”
在伊莱莎也完成动作之后,父亲轻轻点头,又高抬树枝劈下。
把动作记在心里,两人立刻照做。
汗水很快浸湿了女孩们额前碎发,而父亲则在她们挥舞树枝时默默注视。
独臂垂在身侧,他眼神在两个孩子间移动。
“好,就到这里,去喝点水吧。”
在黎恩与伊莱莎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之后,父亲终于发话,随后离开。
看向彼此,两个女孩不知所措。
她们压根不知父亲此举何意,直到当天深夜,黎恩被隔壁父母房中的交谈声吵醒。
侧过脑袋,她发现躺在身边的伊莱莎睡得正熟,打着沉沉呼噜,把右臂搁在自己胸口。
犹豫片刻,黎恩轻轻提起姐姐胳膊,放在床上。
随后她慢慢起身,赤脚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了上去。
最先听清的是父亲的声音,此刻他正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我看到了!伊莱莎剑术天赋比我当年还好上不少!我能断定,她是天生的剑士!”
“是吗?”
面对父亲的兴奋,母亲轻声询问:
“那……黎恩呢?”
“黎恩……”
顿了顿,父亲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复杂:
“我知道,黎恩她一直都很认真,也很努力。”
“我想这份成熟或许会让她刚开始学剑时进步飞快,但她在剑术上的天赋……很普通。”
“如果我要教她们用剑,总有一天,在剑术层面上,黎恩会被伊莱莎远远抛下……”
“没关系的,葛登。”
声音温柔,母亲淡淡道:
“我爱我的孩子,但我也知道,孩子们有她们自己的道路……”
“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想把自己作为勇者习得的剑术传下去,那就教吧。”
“若黎恩学了后还喜欢,就让她一起学,就算之后不如伊莱莎,能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嗯,我明白了。”
在父亲答应声中,黎恩悄悄躺回床上,睁着眼睛。
她清楚,父亲话语没有错误,她也在白天挥舞树枝时隐约察觉到这点。
可就算如此,她也决定要学习剑术。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在守护家人时多出一份力,多分担一些压力……
第二天一早,黎恩与伊莱莎便在父亲教导下学剑。
随后如父亲预期一样,黎恩最开始学剑速度飞快。
但在半年之后,面对更深层次剑技的学习,她便远不如自己姐姐。
可即使这样,她也并不懊恼,反而为不断取得进步的伊莱莎高兴。
日子在清晨树枝破空声,草药清香以及与姐姐的笑闹中度过。
就在黎恩以为这样的时光将一直持续下去时,变故突兀发生。
在黎恩十三岁那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
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饭,而她和姐姐在父亲带领下到屋外练剑……
“呃!”
毫无征兆,刚走到门口的父亲猛地一顿,左手捂住胸口,面上血色全无。
踉跄一步,他重重栽倒在地,眼里满是痛苦,四肢不自然抽搐。
“爸爸!”
呆滞过后,伊莱莎的尖叫划破晨雾。
母亲连忙冲出,看到倒地丈夫,刹那间面色煞白。
她扑上去,颤抖着用手去探自己丈夫的脉搏与呼吸。
而父亲则缓缓看向妻女,话语止不住颤抖:
“抱歉啊,看样子,我还是撑不住了……”
嘴角溢出鲜血,他气若游丝:
“之前在边境战斗时,我中了好几种源自魔兽的毒素,没有及时处理。”
“尽管之后好好解完毒,但军队里的大夫说这毒已对我心脏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我本以为……自己健壮,就算被毒影响身体也还算健康。”
“可没想到……我……我……”
语气越来越轻,父亲眼里光芒消散。
僵在原地,黎恩看着母亲用各种手段试图让父亲复苏,看着姐姐跪在旁边大哭。
她只觉此刻的自己是那么渺小无力,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上一世,面对奶奶的离开,面对自己生命流逝时一样……
最终,父亲指尖仅存的抽搐停止。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望着刚刚亮起的天空,眼神空洞,再也没有聚焦。
瘫坐在地,母亲莉娅紧紧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
而姐姐伊莱莎的哭声则早已变成嘶哑的,断断续续地抽噎。
定在原地,清晨阳光暖暖洒在黎恩身上,她却感受不到温度。
伸手摸了摸脸庞,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爸爸……”
……
海灵顿宅,地下仆从房间。
不久之前,瑞秋已把昏迷不醒的黎恩背回卧室。
在满脸慌张与心疼的安妮协助下,黑发少女被轻轻放在床上。
随后,瑞秋被埃瑟西主管领走,前往安排好的住处。
关好房门,安妮为黎恩脱去衣裙,换上干净睡裙。
接着她也换上棉裙,躺在黎恩身边。
“呜呜……”
昏迷中的黎恩睡得并不安稳,她眉头紧蹙,睫毛颤抖,嘴唇微微开合,吐出破碎呓语:
“爸爸……不要……”
吐出一声带着哽咽的梦呓,眼泪自她轻闭眼角渗出,划过脸颊,坠向床单。
“哎……”
抿了抿嘴,安妮轻叹口气,接着拉上铺盖,侧起身体。
在昏暗的烛光中,她静静注视那张近在咫尺,写满痛苦与脆弱的脸。
看样子,她又做那些梦了……
安妮明白,眼前黑发少女虽然温暖坚强,但每当被夫人吸取至昏迷时便会梦见许多。
伸出手臂,她动作轻柔,把黎恩颤抖身躯揽进怀里。
“呜……”
轻咬嘴唇,黎恩发出一声呜咽。
“没事了……”
压低声音,安妮把嘴唇放在她耳边呢喃:
“我在这,没事了,没事了啊……”
话语似乎起到作用,黎恩颤抖稍微平息了些,朝她胸前蹭了蹭。
虽然这黑发少女呼吸依旧轻浅紊乱,但那令人心碎的梦呓已暂时停止。
维持着抱住黎恩的姿势,安妮看着她睡颜,一动不动。
而此刻,在黎恩混乱思绪之中,她又梦见两年前与妈妈和姐姐分别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