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装甲运兵车在公路上疾驰，引擎的低吼声在空旷的道路上回荡。
绯霞靠在防弹玻璃窗边，那双平日里总是半耷拉着的死鱼眼，此刻却难得睁大了一些，紧紧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这是她出生至今，第一次要离开那座高耸入云的钢铁围墙。
对于一直生活在主城区的她来说，墙外是另一个世界，是新闻里语焉不详的灰色地带。
“正在通过主城区关卡，身份核验通过。”
随着车载广播冰冷的电子音，厚重的闸门缓缓升起。
车队驶出了繁华的主城区。
窗外的景色瞬间发生了变化。
高耸的摩天大楼被低矮、密集棚户和锈迹斑斑的简易板房取代，霓虹灯的光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水泥色调，和漫天的尘土。
这里是外城区，也叫做贫民窟，是被繁华遗忘的边缘。
隔着蒙着一层薄尘的车窗，绯霞看到了令她错愕的一幕。
在那满是砂砾的空地上，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贫民正排起长龙。
他们大多眼神麻木，在沉默中等待着什么。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一抹洁净的白色，在灰扑扑的世界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个穿着白色洋服、留着白色短发的魔法少女，她的身边悬浮着一只长着黑色双翼的猫，那双金色的竖瞳正打量着四周，一看便知是魔法少女的使魔。
白发少女没有拿出魔杖，而是站在临时搭起的铁架摊位后，手里握着一柄长柄铁勺。
她从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舀出一碗碗带有肉沫和蛋花的浓稠热粥，稳稳递到那些伸过来的枯瘦手臂中。
“不着急，小心烫。”
女孩洁白的袖口沾着污渍，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带着明显的疲惫，显然已经忙碌了很久。
但每递出一碗粥，她都会弯起唇角，对着那一张张疲惫的脸，露出一个真诚的笑。
领到粥的人们双手捧着碗，深深地鞠躬，眼神里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然后默默走到一旁，大口吞咽着这份难得的温热。
“哇……那是后勤组的铃兰前辈吗？”
坐在绯霞身边的琥珀流光突然凑了过来，整张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哈出一小片白气。
这位元气偶像此刻没了在舞台上的张扬，看着窗外那一幕，声音难得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敬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听说她只要有空都会来这里……明明没有任何工资的说。”
琥珀流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袋还没拆封的零食，原本想拿出来分享的手又缩了回去。
在这种氛围下，吃这种东西似乎都成了一种罪过。
“那是她们的选择。”
坐在对面的晴海星芒轻声说道，目光温柔又无奈。
“不是所有人都以利益为先，有些人……仅仅是想这么做。”
绯霞沉默了。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终端，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再望向那个白衣女孩，那疲惫却明亮的笑容，还有贫民们麻木的神情，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车队继续前行，将那个临时的避风港远远抛在身后。
随着离开外城区关卡，窗外的景色愈发荒芜，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死寂。
柏油路早已支离破碎，紫红色的杂草从裂缝中疯长而出，足有半人高，在风中张牙舞爪。
路边，几辆锈蚀殆尽的装甲车残骸歪歪扭扭地卧着，金属骨架被高温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隐约还能看出曾经的轮廓。
远处的天际线下，一片倾斜、倒塌的大楼废墟绵延开来，有的楼房被整齐地削去了一半，有的则像是被某种高温瞬间融化，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除了偶尔掠过天际的乌鸦发出几声沙哑的啼叫之外，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里就是……传说中的B市？”
琥珀流光眼睛放光，当她看到窗外那些像是被巨兽践踏过的大楼废墟时，声音突然有些发颤。
“感觉……比教科书上写的还要阴森啊。”
车厢内的气氛随着这句话降到了冰点。
原本还在低声闲聊的护送队员们，此刻都默契地闭上了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神情肃穆。
仿佛是在穿越一片由断壁残垣所铸的巨大坟场。
“十年前，这里曾经也是一座繁华的都市，甚至还要超过T区。”
晴海星芒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绯霞侧过头，目光微凝。
“十年前？”
晴海星芒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飘忽。
“那时候我还不是魔法少女，也只是在新闻里看到过。”
“为了阻止那个被称为米德恩的怪物……总署集结了当时全国几乎所有的战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那是写在教科书上最惨烈的一页。据说几百名魔法少女填了进去……结果，十不存一。”
“活下来的人，大多都染上了严重的精神创伤。就连当时最强的那几位前辈，也大多在那之后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就是从那时起，总署才彻底改革了制度。”
咣当——
车轮碾过一块巨大的碎石，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后车厢内的物资箱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十年前……’
绯霞在心中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时间节点。
十年前……她在干什么？
‘不，可是，怎么会？！？’
明明记得很重要，她却想不起来任何事物。
就像是有一块橡皮，粗暴地将那段记忆擦了个遍，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字印。
她试图去回想，试图透过那残留的字印去想起什么。
没有任何预兆，一股剧烈的刺痛突然钻进了她的大脑。
“唔……”
绯霞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眼前的废墟景象如镜子般瞬间破碎黯淡。
在那一刹那的黑暗中，一张恐怖的画面在她的视网膜上显现。
那是一双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猩红的圆环。
在那血红之中，一道狰狞竖直的伤疤从眼侧贯穿而过，仿佛正在流淌着温热的鲜血。
那双流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透着令人窒息的疯狂与绝望。
仅仅是一闪而过。
让绯霞瞬间冷汗浸透全身，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每次呼吸都十分艰难又痛苦。
“喂！小红豆？你怎么了？”
旁边的琥珀流光被吓了一跳，她发现绯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绯霞？”
对面的晴海星芒也立刻察觉到了异样，连忙探过身，伸手扶住绯霞冰凉的胳膊。
“是晕车了吗，要不要一起去透透气？”
温暖的触感传来，将绯霞从那恐怖的幻视中强行拉回。
“……没事。”
绯霞大口喘息着，用力甩了甩头，将那双猩红的鬼眼强行压回脑海深处。
她轻轻推开两人的手，身体下意识地往座椅阴影深处缩了缩，声音沙哑得厉害：
“只是……有点闷。”
随着车辆驶离B市边缘，车厢恢复了热闹，但那双眼带来的恐惧，却像藤蔓般缠绕在绯霞心头，久久未曾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