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金碧辉煌。
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描金藻井,其上九条五爪金龙盘旋,龙睛以夜明珠镶嵌,即便此刻殿门紧闭,仍泛着幽幽冷光。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
龙椅高高在上,铺着明黄锦缎,扶手处两条金龙相对,口中含珠。
这珠子是大陈开国皇帝留下的宝物,据说是东海鲛人泪所化。
陈安就站在这龙椅前,身上是件九龙穿云袍,但这袍子对他来说有些宽大,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形吞没。
他抬起手,看着袖口金线绣成的云纹,觉得有些可笑。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三年了。
十五岁那年,原身意外落水身亡,再醒来时,内里已经多了一个灵魂。
两者记忆融合,合而为一。
陈安明白这是个武道昌盛,强者为尊的女尊世界。
在这里,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强,练武奇快,男人们都天资平平,只能沦为附庸。
可惜,陈安这副身体不是天赋平平,是根本没有天赋,他天生体弱,根本就无法练武。
更可惜的是,大陈王朝四百年积弊已深,土地兼并,苛捐杂税,民不聊生。
陈安曾想过改变些什么,毕竟那些历史故事还在脑中,也看过许多穿越回古代开启工业革命,大航海时代的小说。
可一个无法练武的皇子,在这女者为尊的世界里,谈何改革?
既得利益者永远不会革自己的命,书上学到的话,在这三年算是切切实实的体会到了一番。
所以,陈安放弃了。
只是偶尔用那些本不属于他的财富,周济一些逃难到京郊的流民。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前世陈安是个普通人,今生依然普通,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点微末善举。
直到白秋渝崛起。
这个名字在短短一年内传遍北方七州,传说她天资卓绝,十六岁才练出内力,十八岁便天下无双,如今不过二十,已连下七州,兵锋直指京师。
女帝跑了。
带着心腹和禁军精锐,以及那群能文能武的皇兄皇姐,仓皇南逃。
只留下陈安这个无法练武的九皇子,穿着一身华而不实的龙袍,美其名曰监国,实则是给守城将士做个吉祥物,稳定军心。
给她们南逃争取时间。
陈安知道城守不住,也不想再动刀戈。
所以当白秋渝的使者深夜潜入宫中,递上那封只有两行字的信时,他答应了。
“三日内,不开战。三日后,献城降。”
条件是,白秋渝保证不屠城,不劫掠,善待降卒。
陈安以为这三天时间,能让女帝跑远些,让城中百姓安稳些,让守军不再伤亡。
他甚至亲自写了安民告示,盖上那枚他从未想过去碰的监国大印。
可人心啊。
第二天中午,禁军统领赵将军联合三位副将,打开了城门。
锣鼓喧天,彩旗招展!
他们用迎神赛会的规格,迎起义军入城。
据说赵将军跪在白秋渝马前时,声泪俱下地痛陈皇室暴政,并表示自己。
“忍辱负重多年,只为等待明主。”
陈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午膳。
他放下筷子,对身旁瑟瑟发抖的内侍说:“告诉御膳房,不用准备晚膳了。”
然后他回到太和殿,站在这里,等待结局。
殿门被推开了。
没有千军万马涌入,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很高,即便在这个女尊世界,她也算极高的。
陈安这具身体只有一米六八,在这女尊世界男性中已属中上,可她却比他高出整整一头有余,估摸有一米八三。
一身玄色战甲未卸,肩吞是狰狞的睚眦,甲片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和暗红色的痕迹。
她没有戴头盔,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陈安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这张脸是一张极有英气的脸。
肤色是久经沙场之人少见的白皙,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极深的黑色,又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他,平静无波,却让陈安感到一种被猛兽盯上的窒息感。
白秋渝。
北地义军首领,七州共主,如今这座京城的新主人。
她迈步走进大殿,战靴踏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响声。
一步,两步,不疾不徐,仿佛这不是敌国皇宫,而是她自家的庭院。
她的步幅很大,三两下便走过长长的中道,来到御阶之下。
陈安注意到她的视线扫过那些蟠龙金柱,扫过藻井上的金龙,最后落在他身上。
然后白秋渝拾级而上,径直走向他,或者说,走向他身后的龙椅。
她在龙椅前停下,转过身,面对着他。
距离如此之近,陈安才真切感受到她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她对视,而她只需垂眸,便能将他完全笼罩在视线里。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味,像是雪后松林的清冷气息。
陈安莫名回想到了穿越前,他的身高和白秋渝也差不多。
“九殿下,陈安。”
白秋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大殿中回荡。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思绪被打断,陈安眼眸微垂,避开白秋渝的视线。
“罪人陈安,恭迎白帅入主京师。”
这是认罪,也是认命。
白秋渝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陈安几乎要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陈安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转身,一撩披风,坐了下去。
坐在了龙椅上。
陈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尽管早有预料,尽管知道这王朝气数已尽,但亲眼看见一个反贼坐上这把椅子,视觉冲击依然强烈。
这一段后面该不会写到史书上吧……
这龙椅对白秋渝而言似乎确实有些别扭。
她的双腿需要微微分开才能舒服地放置,背靠椅背时,那两条扶手金龙正好在她手边,仿佛随时会活过来,舔舐她的指尖。
白秋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仿佛这张椅子本就该属于她。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陈安注意到她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却又不似普通武者那般粗糙。
“这椅子,”她忽然说,“不太舒服。”
陈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话他能怎么接。
白秋渝似乎也没指望他回应。
她的视线再次落回他身上,这一次,带着更明显的审视。
“你的母亲。”她说着,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大陈的女帝,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带着你那些皇兄皇姐,全都南逃了。”
白秋渝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龙头。
“就留下你一个,一个无法练武的皇子,穿着这身可笑的衣服,站在这里等我。”
“告诉我,陈安。”
她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牢牢锁住他。
“被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家族,像弃子一样丢在这里,是什么感受?”
大殿内一片死寂。
烛火在无声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陈安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呐,就这样吧。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扮演什么皇子,累到不想再顾虑什么礼仪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