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白帅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说呢?”白秋渝反问,语气依然平淡。
陈安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忽。
“真话是,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从我十五岁那年落水醒来,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开始,我就知道大陈气数已尽。”
陈安小心地避开了可能暴露身份的说法。
“女帝虽是我母亲。”陈安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但我只是她众多子嗣中的一个,还是最没用的那个,她丢下我,和丢下一件旧衣服没什么区别。”
“至于感受?”
陈安顿了顿,望向殿外。
透过敞开的殿门,能看到远处宫墙的一角,还有更远处天空中盘旋的几只鸟,不知是鹰,还是鸽。
“大概是……如释重负吧。”
陈安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白秋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如释重负?”她重复道。
陈安点头,继续道。
“不用再扮演一个我不熟悉的角色,不用再背负一个我扛不起的责任,该来的终于来了,就这样。”
他转回头,再次看向白秋渝,这次眼神平静了许多。
“白帅若是要杀我祭旗,我无话可说,我那些皇兄皇姐做的恶,这四百年陈朝欠下的债,总得有人来还,我享受了这么些年的皇子富贵,也该付出代价。”
“只求白帅信守承诺,不屠城,不劫掠,城中百姓……他们只是想过日子。”
说完这些,陈安闭上了嘴,等待审判。
白秋渝没有立刻说话。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龙椅上,看着他。
暗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些复杂的东西,太快,陈安看不分明。
许久,她忽然站起身。
战甲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再次站到他面前。
这次距离更近,近到陈安必须完全仰起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她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覆盖,烛光在她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你不记得我了,是吗?”她忽然说。
陈安一怔。
白秋渝抬起手,从颈间扯出一根细链。
链子很普通,是常见的银链,但坠着的物件让陈安的呼吸一滞。
一枚小小的玉坠,青白玉雕成的如意云纹,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没什么特别的。
“三年前,京郊流民营,”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快饿死的女孩,你给了她一袋米,还有这个。”
她捏着那枚玉坠,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你说这个应该能换点吃的。”
陈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记忆如潮水涌来,秋日的午后,灰蒙蒙的天空下,衣衫褴褛的人群。
女孩接过玉坠时,手在颤抖,她跪在地上磕头,卑微的说……
“我说。”
白秋渝接过陈安记忆中女孩未尽的话,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波动。
“公子大恩,秋渝永生不忘,若有朝一日秋渝能出人头地,必为公子当牛做马,以报此恩。”
她将玉坠重新塞回衣内,贴肉藏着。
“我记得每一个给过我善意的人,”她的声音沉了几分,“也记得每一个踩过我的人。”
白清月伸出手。
带着薄茧的手捏住了陈安的下巴,力道不重,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她的手指微凉,托着陈安的下颌,迫使少年将脸仰得更高。
在白秋渝眼中,此刻的陈安与三年前那个锦衣少年重叠又分离。
他有一双标准的桃花眼,此刻因为仰视的姿势而显得格外明显。
眼睫毛在殿内摇曳的烛光下,于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这本该是一双多情含笑的眼型,此刻却因处境与心境,蒙着一层认命的平静,眼瞳是温润的褐色,像秋日潭水,映着她暗金色眸光的倒影。
最惹人注目的是他右眼眼尾下方,一小颗颜色偏深的痣。
位置生得极巧,恰在眼尾延伸的弧度末端,像一滴欲坠未坠的墨痕,又像刻意点染的妆痕,为他偏于温和清俊的面容,平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近乎旖旎的风致。
皮肤很白,是久居宫室的那种不见天日的白,此刻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颜色淡粉。
陈安比白秋渝矮了许多,这个姿势让他完全处于她的掌控之下。
华贵的九龙袍穿在陈安身上显得空荡,领口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三年前,白秋渝跪在地上仰望陈安。
三年后,陈安仰着头,被白清月捏着下巴。
权力颠倒,位置互换。
也可说的上一句……物是人非。
白秋渝的拇指拂过陈安的下唇,暗金色的眼睛深深望进他眼里。
“陈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低了几分,“你的母亲不要你,你的家族抛弃你。”
“但我要。”
白秋渝俯下身,呼吸几乎喷在他的脸上。
陈安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一个被捏着下巴完全受制的俊秀少年。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
“我的阶下之囚。”
“我的……”白秋渝顿了顿,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只是松开了手,转身走向殿外。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换身衣服,这身龙袍,不适合你,我在偏殿等你。”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将陈安一个人留在金碧辉煌的太和殿里。
少年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下巴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触感,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糙,不容抗拒。
烛火依旧摇曳,龙椅空空荡荡,只有扶手上那两条金龙,依然张着嘴,含着永远不会落下的珍珠。
阶下之囚。
陈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和力道。
他忽然想起,今天距离他十八岁生日,还有七天。
而那个曾经跪在他面前,发誓要当牛做马的女孩,如今成了这片土地的新主人。
并且,刚刚宣告了对他的所有权。
在这个女尊的世界里,这意味着什么,陈安再清楚不过。
他要被干了。
当然,以陈安的视角来看,他完全不吃亏,白秋渝长的好看,放在现代社会只靠着脸,也能当上一等一的大明星。
陈安有些担心的是……不知道这不练武的小身板抗不抗的住。
他摇摇头打断自己的思绪,看着自己身上的九龙袍,忽然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开始解衣带,将这件象征着他皇子身份,也象征着他被抛弃命运的衣服,脱下来。
金线绣成的龙纹落在汉白玉地面上,像一条死去的蛇。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座皇宫染成血色。
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他,是她的阶下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