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秋渝回到太和殿时,殿内已经点起了更多的灯烛,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如昼。
与偏殿的私密暧昧不同,此刻的太和殿弥漫着一种忙碌的气息。
原先空荡的殿内摆上了数张紫檀木案几,每张案几上都堆着成摞的文书和账册。
几名身着简素青衣的女官正在低声交谈,快速整理着资料,笔墨纸砚摆放井然有序。
女官们听到脚步声,纷纷躬身行礼。
而在龙椅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殿门,仰头看着藻井上的九龙雕饰。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生长袍,衣料是上好的绸缎,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身姿挺拔,颇有几分读书人的清贵气度。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极为俊秀的中性脸。
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皮肤是象牙般的白皙。
看起来约莫二十岁,气质沉静,眼神清澈而睿智,像是一汪深潭。
正是白秋渝最为倚重的军师,林照雪。
一个以智谋闻名的奇男子。
“知寒。”白秋渝唤了一声,走到龙椅前。
“主公。”
林照雪声音是刻意压低偏中性的音色,温润好听。
白秋渝摆了摆手,宽松的玄色上衣下摆轻扬。
“知寒,随我来。”
她没有走向龙椅,而是径直走向殿门外侧的廊下。
这里相对僻静,又能看见殿内文吏工作的情形,便于随时召唤。
夜风吹拂,带来初秋的凉意。
林照雪跟在白秋渝身侧,目光在她身上极快地掠过那身随意的装束,以及衣摆下若隐若现的肌肤。
林照雪的眉头微皱,随即垂下眼帘。
“城中情况如何?”白秋渝倚在廊柱上,开门见山。
林照雪递上手中文书,声音平稳,汇报道。
“我军已与赵语诺所领禁军交接城防,禁军正在整编,府库已经封存,账目清点中,官员名册在此,投降者七成,逃亡者两成,自尽殉国者……不足一成。”
林照雪顿了顿,抬眼看向白秋渝。
“皇宫内侍和宫人大多未逃,已被集中看管,如何处置,还请主公示下。”
白秋渝接过文书,随意翻了翻。
“愿留下的,甄别后用,不愿的,发放盘缠遣散,至于那些自尽的……”她合上名册,声音平淡,“厚葬,抚恤家人。”
“是。”林照雪应道,又谈起另一件事,“京城及周边仓廪存粮数目,可供大军三月之用,北方七州的粮草正在调运途中,十日内可陆续抵达。”
两人又商议了几件急务。
城防布置、安抚百姓、开仓放粮、对接各州捷报……林照雪条理清晰,应对得当,白秋渝多数时候只需点头或略作补充。
省心的很。
交谈结束,陷入片刻沉默,白秋渝望着远处宫殿的轮廓。
她忽然开口:“知寒,你觉得,我何时登基为宜?”
林照雪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而立。
她比白秋渝矮了约半个头,身形更显修长纤细。
“登基之事,宜早不宜迟。”林照雪的声音很稳。
“如今京城已下,七州在手,天下瞩目,早日正位,可安人心,定名分,三日后便是吉日,可举行登基大典。”
白秋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廊柱上的雕花,许久,才转过身,看向林照雪。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三日后……”她重复着,摇了摇头,“不,再等等。”
林照雪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主公的意思是?”
白秋渝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带着某种深意:“七日后吧。”
“七日后?”林照雪微微皱眉,“七日后虽也是吉日,但间隔是否太久了些?夜长梦多,恐生变故。”
“不会。”白秋渝很笃定,“七日后,我要双喜临门。”
林照雪一怔:“双喜临门?”
“嗯。”白秋渝走回龙椅旁,这次坐了下去。
她姿态慵懒,眼神锐利,“早上登基,昭告天下,下午……”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了些,“正好办事。”
林照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她太了解白秋渝了,这位主公行事果决,强势直接,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加掩饰。
七日后……
林照雪的脑中迅速闪过一个日期,随即,心猛地一沉。
七日后,是陈安的十八岁生日。
立身之日。
白秋渝说办事,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那个记忆中,总是温和笑着唤她“照雪姐姐”的青梅竹马。
她比陈安大两岁,十三岁前,两人是邻居,是玩伴。
林照雪常随母亲入宫,总能见到那个安静看书或是在庭院里喂鱼的九皇子。
陈安比她小,却总想拿出兄长的架势照顾她,给她讲听来的趣闻,分享偷偷带进来的点心。
她记得陈安褐色的眼睛,清澈干净,像是秋日的天空。
她记得陈安笑起来的模样,唇角微扬,眉眼弯弯。
她记得,有一次她练功扭伤了脚,陈安紧张地跑去找药,笨拙地想帮她揉,脸都急红了。
那些细碎温暖的记忆,在林照雪十三岁那年家道中落被迫离开京城后,成了她心中最珍贵的宝藏。
后来她机缘巧合习得变化之术,变为男子样貌,以已故弟弟林知寒的名字行走世间,因缘际会投到白秋渝麾下,除了被白秋渝的人格魅力和抱负打动,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渺茫的期望。
有朝一日,或许能回到京城,再见到陈安。
只是……林照雪从未想过,重逢会是这样的情形。
陈安成了亡国皇子,阶下之囚,她都能接受,因为她有能力带陈安远走高飞,然后变回女子表明身份,给陈安好的生活。
但问题是,她从没想到……陈安要成为白秋渝的皇后。
而她,是白秋渝最信任的军师,却只能以男子的身份,眼睁睁看着,听着白秋渝宣告对他的占有。
“主公要立后?”林照雪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若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白秋渝看向她,眼中带着探究:“你觉得不妥?”
林照雪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痛楚。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