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日光渐盛。
白秋渝牵着陈安的手,从假山后缓步走出。
她玄色的上衣松松垮垮,衣襟微敞,露出锁骨和一片光洁的肌肤,神态慵懒,眉眼间是餍足后的舒畅和愉悦,脖子上的银链格外注目。
陈安跟在她身侧,衣服略有些凌乱,脸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白秋渝的手比他大了许多,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热,将他的手完全包裹。
假山前,赵语诺依然笔直地站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只是她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那双总是锐利警惕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盯着地面,刻意回避着从假山后走出的两人。
白秋渝的目光落在赵语诺身上,唇角勾起一个带着玩味的淡淡弧度。
“赵统领,”她开口,声音清朗,听不出丝毫异样,明知故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那几个亲卫呢?”
赵语诺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她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白秋渝,随即落在她身侧的陈安身上。
这一眼只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便迅速移开,重新看向白秋渝。
赵语诺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维持着一贯的沉稳。
“回白帅,末将命他们分头去巡视东边竹林和西边荷塘,确保御花园各处安全,以防有闲杂人等惊扰白帅。”
她的回答无可挑剔,语气恭敬,神情严肃,仿佛刚才假山内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白秋渝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她当然知道赵语诺听见了……不仅听见了,恐怕还听得很清楚。
这位禁卫统领此刻表面平静,心里怕是已经翻江倒海,恨不能拔刀砍了自己吧?
这种明知道对方痛苦愤怒,却无能为力,只能恭恭敬敬回话的感觉……真是让人愉悦。
白秋渝的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故意牵着陈安又走近了两步,几乎站到了赵语诺面前。
“赵统领有心了。”白秋渝淡淡道,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赵语诺紧握刀柄,指节泛白的手。
想要拔刀吗?
快拔刀啊……
就在这时,赵语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到了陈安身上。
陈安的膝盖部位,沾染了灰褐色的土渍。
很淡,若非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确实是泥土的痕迹,是方才在假山内,坚硬粗糙的地面上跪着时,衣料摩擦沾染上的。
这淡淡土渍,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赵语诺的眼里心里。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少年顺从地跪下,舔舐着白秋渝……少年膝盖抵在冰冷粗糙的地面,细软的衣料摩擦着沙土……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她仅仅一山之隔的地方。
赵语诺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又立刻被她强行压下。
但胸腔里的疼痛却无法抑制,那是一种混合着心疼愤怒和无力感的剧痛。
她想冲上去,拂去那些土渍,想将他少年拉过来,想质问他为何要如此顺从,想带他离开这里……
可赵语诺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看着他衣摆上的土渍,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被白秋渝牵着手,如同一个精致顺从的附属品。
陈安察觉到了赵语诺的目光。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锐利坚定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扇形统计图又开始了……
痛苦、挣扎、关切,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深情。
陈安的心中,微微一叹。
他果然没猜错,赵语诺对他,确实有那份心思。
可惜了。
在这个女尊世界,在这个他已经属于白秋渝的既定事实下,这份感情,注定无疾而终。
陈安看着赵语诺苍白的漂亮脸蛋,看着她眼中压抑的痛苦,心中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毕竟赵语诺曾经保护过他。
有同情,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注定是痛苦的。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愧疚。
如果不是他,或许赵语诺不会如此痛苦。
但陈安又能做什么呢?
他自身难保,生死荣辱皆系于白秋渝一念之间。
他没有任何资格,也没有任何能力,去回应赵语诺的感情。
陈安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察觉。
因为白秋渝就在身边。
这个恶趣味的女人掌控欲极强,且显然对赵语诺的心思了如指掌。
陈安的目光在赵语诺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重新垂下。
他心中有一句话,很想说。
“赵将军,放下吧,日后……寻个良人。”
但他不能说。
在白秋渝面前,这句话太过危险。
这句劝人放弃的话,苏安不太确定在白秋渝这种xp不太正常的人的耳朵里,会不会被解读成在意,解读成不舍,解读成他与赵语诺之间有什么不该有的牵连。
可别因为一句话,让赵语诺直接表演某个特殊的节目……脖子跟大砍刀比比谁更硬。
所以,陈安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白秋渝身侧,任由她牵着手,目光低垂,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白秋渝将两人之间这短暂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
她看着赵语诺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看着陈安那无声的垂眸和回避,心中的愉悦感更盛。
对,就是要这样!
让赵语诺看着,让她痛苦,让她永远记住,陈安是谁的人。
“时辰还早,”白秋渝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不过游园的心思也淡了,赵统领,继续守好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假山附近。”
“是。”赵语诺躬身领命,声音干涩。
白秋渝不再看她,牵着陈安转身,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陈安跟着她的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语诺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晨光勾勒出她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身影,秋风卷起她披风的一角,猎猎作响。
她低着头,目光似乎还停留在少年刚才站立的地方。
这个场景,让陈安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但陈安很快转回头,不再去看。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永远。
白秋渝察觉到陈安的小动作,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眼眸微垂,语气听不出情绪。
“看什么?”
“没什么。”陈安低声回答,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只是觉得……秋风有点凉。”
白秋渝侧头看了陈安一眼,没再追问。
她牵着他,走过铺满落叶的小径,朝着属于他们的偏殿走去。
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而假山前,赵语诺依然站着。
许久,她缓缓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轻轻拂过陈安刚才站立的那片地面。
青石板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就像那份注定无望的感情,终究,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她站起身,重新挺直背脊,恢复了禁卫统领应有的冷峻,看着就威严无比。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还在不停燃烧着。
秋风萧瑟,御花园里,落叶纷纷。
只留下无声的叹息,在风里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