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内侍带着几个人,捧着大大小小的箱匣进来时,宽敞的偏殿内顿时显得稍微有些拥挤。
工具很齐全,从各种毛笔、颜料、砚台到画架、调色板,甚至还有一些这个时代特有的绘画用具。
而那幅油画,被仔细地保护在特制的圆筒中。
内侍们将东西放下,行礼退去。
白秋渝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卷画布上。
“打开看看。”她说。
陈安起身,小心地从圆筒中取出画布,在窗边明亮的光线下缓缓展开。
画布上,十四岁的少年仿佛穿越时光,再次呈现。
细腻的油彩层层叠叠,光影处理得极为精妙,少年垂眸的侧脸,那份青涩的静谧,眼角眉梢间若有似无的忧郁,被捕捉得无比传神。
就连衣料的纹理,窗外模糊的竹影,都透着一种真实的质感。
这不仅是形似,更是神似,画者显然对作画对象投入了相当的观察和……感情。
白秋渝静静地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画中少年的眉眼,扫过那颗在画中也清晰可见点缀在右眼眼尾的美人痣,再缓缓移到站在画旁已然长大,却依然带着相似神韵的真人身上。
真是没想到……还能见到十四岁的陈安。
这几年……变了很多啊,果真是男大十八变。
殿内一片寂静。
陈安屏住呼吸,等待着白秋渝的反应。
她会生气吗?会嫉妒吗?
还是会觉得这幅画冒犯了她对自己的独占权?
陈安说不准,毕竟这女人确实是有点变态在身上的。
良久,白秋渝轻轻吐出一口气。
“画得不错。”她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客观的欣赏,“李采薇……确实名不虚传,她把你的神韵,全都画出来了。”
这是真心的夸赞。
白秋渝不是不懂艺术的人,相反,她这两年见识过不少名家之作。
这幅画无论在技法构图还是情感表达上,都属上乘。
更重要的是,它牢牢抓住了陈安某个瞬间独特的气质,那种干净里带着淡淡忧伤的少年感,令人过目难忘。
陈安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白秋渝的脸上没有怒色,只有专注的审视,很显然是纯粹的欣赏。
这让他松了口气,但心底又莫名有些复杂。
她似乎……并不介意这幅出自另一个女子之手,显然倾注了心意的肖像。
白秋渝的指尖轻轻拂过画布边缘,没有触碰画面,仿佛怕惊扰了画中的时光。
“你很喜欢这幅画?”她问,抬眼看向陈安。
陈安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嗯,画得很好,很喜欢。”
“所以,你也想画出这样的画?”白秋渝看向那些琳琅满目的工具。
“以前……是想过。”陈安老实承认,“但天赋一般,后来……也就放下了。”
原主天赋并非一般,反而很是不错。
只是学习热情在落水前似乎就已消退不少,而穿越来的他,虽然有现代的一些审美,但并无原主那份执着。
白秋渝走到那堆工具前,随手拿起一支毛笔看了看,又放下。
她转身,暗金色的眸子看向陈安,忽然道:“既然喜欢,以后可以继续画。”
陈安一怔。
“这偏殿够大,可以辟出一角做画室。”白秋渝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缺什么,告诉内侍,让她们去寻。”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那幅油画上,眼神深邃:“不过这幅画……我挺喜欢,就挂在这里吧。”
陈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偏殿的墙上空荡荡的,确实适合挂画。
“好。”他应道。
拿过来的一堆东西里有几个画框,其中一个尺寸正好,白秋渝亲自用画框将画装裱好,然后挂在了床头对面的墙上。
挂好后,她退后几步,再次端详。
画中的少年与床榻边真实的少年遥遥相对,一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油然而生。
“看来这位李采薇皇女,”白秋渝走到陈安身边,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动作带着亲昵的占有意味,“眼光不错。”
陈安耳朵微热,不知该如何接话。
白秋渝也没指望他回答。
她牵起陈安的手,走到那堆绘画工具前:“看看,现在还想画吗?”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些颜料和画具上,也洒在两人身上。
陈安看着眼前熟悉的工具,又看了看墙上那幅精美的油画,心中沉寂许久对绘画的感觉,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生涯里,能重拾一点过去的爱好,或许……是件好事。
“可以试试。”陈安轻声说。
白秋渝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明亮。
“那就画吧。”她说,“画什么都行。”
她松开了少年的手,走到一旁的塌上随意坐下,姿态慵懒,唇角微勾,目光却依然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纵容。
陈安走到画架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手指拂过光滑的纸面,挑选着颜料。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斜倚在榻上的白秋渝。
她玄色的上衣松垮,细细的银链清晰地露了出来,贴着白皙的肌肤,坠子隐入衣襟之下,只留下一点隐约的轮廓,一只手随意地支着下颌。
窗外透进的阳光恰好笼住白秋渝半边身子,将她侧脸的轮廓,散落肩头的发丝,乃至衣料下隐隐起伏的线条,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就这样安然坐着,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凌人的气势,反倒像是一片深邃宁静的湖。
陈安看着这样的白秋渝,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刚才白秋渝看着李采薇那幅油画时的眼神,那份纯粹的欣赏,以及那句画得不错。
她让人取来这些工具,允许他继续画画,甚至主动提出布置画室……
一个隐约的念头浮上心头。
白秋渝……会不会是希望,自己也画她呢。
这个念头让陈安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有些不确定,抬眼再次看向白秋渝。
她坐着,姿态未变,只是迎上他的目光时,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眼神里鼓励意味,似乎更浓了。
白秋渝,何意味啊?
陈安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挑选的颜料,拿起旁边一盒炭条。
油画需要准备时间,而此刻,他更想捕捉的,是她当下这份罕见放松的神韵。
陈安试探着,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秋渝……我,能画你吗?”
话音刚落,白秋渝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明亮起来。
那原本只是隐约的弧度瞬间绽开成一个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容,眉眼舒展,连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都似乎亮了几分,仿佛有碎金洒落其中。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抿住唇,将那过分外露的笑意收敛起来,只是眼底的欢喜依然荡漾着。
这么明显的表情变化,自然逃不过陈安的眼睛,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呵……除了是变态外,还是个傲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