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内,已经点起了灯。
陈安站在了画架前,正在欣赏自己刚刚出炉的画作。
这一次,铺开的画纸上不再是方才的闲适侧影,而是一幅更具场景感和冲击力的素描。
画的是那天,白秋渝一人踏入太和殿的情景。
画纸中央,玄甲女子身形挺拔,逆光而立,战甲上的尘土和暗痕被炭笔巧妙地表现为深浅不一的灰调,肩吞睚眦狰狞的细节清晰可辨。
她没有戴头盔,束起的长发有几缕拂过脸颊,侧脸线条利落而坚定。
最精彩的是光影处理。
从大殿门外投入的天光,在白秋渝身后形成一片朦胧的亮区,将整个人勾勒出一圈光边。
而她的正面则处于相对较暗的殿内阴影中,唯独那双眼睛,被特意留白和高光强调,即便在炭笔画中,也能让人感受到那暗金色泽下的平静。
有种穿透一切的威慑力。
她脚下延伸的阴影浓重,仿佛与大殿深处融为一体,充满了无声的压迫感。
陈安找了一个合适的比喻。
一眼最终boss的感觉……而且还是三条命三种形态的那种。
白秋渝推门进来时,看到的正是陈安放下炭笔,对着画纸微微出神的侧影。
她的目光,立刻被画架上的新作牢牢吸引。
白秋渝慢慢走过去,没有露出一丝脚步声,站在陈安身边,目光一寸寸掠过画纸上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她?
这副画,正是白秋渝踏入那座象征旧日皇权巅峰的大殿时的场景。
她稍一回想,便记起了那日的心境。
一种尘埃落定,终于走到少年面前的复杂心绪。
有苦尽甘来,即将见到心心念念之人的隐秘欢喜,也有不能立刻表露,必须维持新主威仪的刻意沉稳。
白秋渝从没想过,在陈安的眼中和笔下,那一刻的自己,竟会是这般模样。
如此……充满力量感,带着某种震撼人心,近乎冷酷的美。
连白秋渝自己看着,都觉画中人气势逼人,凛然不可侵犯。
一股混合着骄傲与某种微妙情绪的感觉涌上心头。
骄傲于自己在陈安眼中如此强大耀眼,却又微妙地觉得……画中的自己,似乎过于吓人了些。
她有这么凶吗?
陈安全然未觉身侧多了个人,正沉浸在创作的余韵,欣赏画作中。
他看着画中那个仿佛自带背景音乐,眼神能杀人的最终BOSS版白秋渝,内心的小人正在疯狂点头。
对的,就是这种感觉!
征服者的气势,新主的威严,力量与决心的完美融合,甚至还透着一丝高处不胜寒,神性般的孤独美感!
光影对比绝了,神态捕捉绝了,气氛渲染绝了!
我陈安也绝了!
漂亮,真漂亮。
陈安满意的点点头。
我真厉害.jpg
然后,他的鼻尖微微耸动,一股清冽如雪后松林的熟悉气息,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诶?这味道……
陈安身体一僵,本能的僵硬转过头,他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暗金色眸子。
白秋渝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她微微歪着头,目光从画纸缓缓移到少年脸上。
白秋渝时常带着凌厉感的俊美脸上,此刻表情有些难以捉摸,似乎在欣赏,在思索,又带着一丝……玩味。
!!
陈安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几乎是弹跳起来,慌乱地挪动脚步,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画架,但很快又意识到这动作太蠢且毫无意义,顿时僵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陈安声音都有些变调,那双桃花眼睁得圆圆的,写满了被抓包的惊慌,面上满是窘迫。
完了完了!
刚才还在心里疯狂夸自己画得牛逼,还把人家画得跟灭世大魔王似的……正主就在后面看着!
这跟当面说人坏话被听见有什么区别!
白秋渝将少年一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那双总是沉静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眼尾那颗美人痣都仿佛跟着抖了一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颈侧。
真可爱。
她心中那点因画中形象过于威慑而产生的微妙感,瞬间被眼前少年活色生香的窘态冲淡了不少。
“刚进来。”白秋渝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她指了指画架,“画的是我进太和殿那天?”
“嗯……”陈安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游移,不太敢看白秋渝。
这也太尴尬了。
他刚才自我欣赏时那股我真厉害的气势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只被揪住后颈皮的小动物般的无措。
“画得很好。”白秋渝走上前,更加仔细地端详画作,这次她的目光里是纯粹的欣赏。
“光影神态气势……都抓得很准。”
白秋渝的夸赞是认真的。
抛开那点是否过于吓人的嘀咕,这幅画在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上,确实远超之前那幅闲适的侧影素描。
它更具力量感和戏剧性,将那个历史性的时刻凝固得极具冲击力。
陈安悄悄抬眼,观察着白秋渝的神色。
见她似乎真的没有生气,反而在认真欣赏,心中稍安,但脸颊的热度一时半会儿还退不下去。
“就是……”
白秋渝忽然转过头,看着陈安,暗金色的眸子里漾开一点戏谑的光。
“在你眼里,我那天的样子,就这么……凶神恶煞,像话本里最终要被打倒的大怪兽?”
“没有!不是!”陈安立刻否认,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是……是很有气势!很……很威严!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画出来就是这样……”
陈安越说声音越小,感觉自己越描越黑。
白秋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陈安滚烫的脸颊,感受到那惊人的热度。
“掌控一切的感觉?”
白秋渝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深深看进少年眼里。
“那现在呢?现在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触碰的力道很是温柔。
陈安被问得一怔,抬眼,对上白秋渝含笑的眼眸。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将那暗金色渲染得温暖了些许,方才画中那冰冷到穿透一切的眼神,此刻被一种专注中带着宠溺的笑意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