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外,晨光已盛,将廊下照得一片明亮。
远处内侍往来,但见到白秋渝与林照雪站在殿门外,都远远绕行,不敢靠近。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殿内让林照雪心碎的世界。
白秋渝转过身,面对林照雪,脸上的温柔瞬间敛去,恢复了属于统帅的冷静,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对林照雪的歉疚。
“何事如此急躁,直接寻来这里?”白秋渝开口,声音不高,直截了当的询问道。
她了解林照雪,若非情非得已,这位素来沉稳有度的军师绝不会如此失礼,直接闯入她与陈安独处的偏殿。
林照雪早已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俊秀的脸上只剩下属于谋士的平静无波。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绢帛,双手呈上,声音平稳清晰,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主公,南方探子加急密报,女帝南逃至江陵一带,已被前镇南大将军苏定方率部接应入城。”
“苏定方已打出护驾勤王的旗号,在江陵一线大张旗鼓,整饬军备,加固城防,探子回报其军中士气高昂,将领言谈间多有,待时机成熟,必挥师北上,克复旧都之语,反扑之势似比此前预估更为积极。”
林照雪语速适中,讲述着情报,但莫名给人一种紧迫感。
片刻后,她补充道:“苏定方本人亦频频巡视江防,检阅新募士卒,其架势,不似单纯固守。”
白秋渝接过绢帛,迅速扫过上面的密文,眉头先是习惯性地皱起,随即又微微松开。
苏定方此人,她与林照雪早先讨论南方局势时已然论及。
此人确为陈朝宿将,用兵稳健,尤擅守御。
女帝南逃投奔,她整顿防务,稳住防线是意料中事,甚至放出些北伐克复的豪言壮语以鼓舞士气震慑北方,也在情理之中。
她们之前的判断是。
苏定方首要目的是保着女帝这面旗帜,稳住南方半壁,短时间内根本不具备,也大概率不敢贸然反攻。
所谓的反扑,更大可能是政治宣传,用来迷惑她们的。
但此刻密文中,言辞激烈,苏定方军士气高昂,反攻仿佛就在明日。
而对于苏定方与南逃朝廷可能的内耗,实际粮草兵力调配的瓶颈等深层信息,并不够深入。
白秋渝抬眼看向林照雪。
对方垂手而立,目光坦然平静,等待着她的决断。
那张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一丝极淡的疑惑掠过白秋渝心头。
照雪素来汇报力求客观全面,今日为何稍显……莽撞。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前线探子被对方声势所惑,心中焦急,回报时夸大其词,照雪只是据实转呈,并强调了风险。
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提醒自己注意南方可能的积极变化,总归是尽职尽责。
白秋渝将一丝疑惑归咎于情报传递中的自然放大,以及对林照雪毫无保留的信任。
“苏定方……虚张声势罢了。”白秋渝将绢帛递回,语气笃定。“他有多少家底,你我最是清楚。”
“凭江陵一城,南陈残部惊魂未定,就想反扑?无异痴人说梦,他这番作态,无非是想站稳脚跟,讨价还价,或……给南边那些人一点渺茫希望。”
白秋渝顿了顿,又道:“不过,他既摆出这副架势,我们也不能全然无视。”
“关隘防务按计划加强,细作继续探查,尤其是苏定方与陈悦宁及其身边那些忠臣的实际关系,我倒要看看,这护驾勤王的戏码,能唱多久。”
陈悦宁,南逃女帝。
如今天下能毫无顾忌直呼其名的估计就白秋渝这边的人了。
两人就着这份情报,快速交换了意见,无非是再次确认了既定方略。
稳守北方,消化战果,静观南方之变。
所谓积极反扑的警报,在两人心中并未真正拉响,只是作为需要留意的背景噪音。
当然,这并不妨碍林照雪拿这件事放大文章。
讨论告一段落,白秋渝想起方才殿内情景,语气缓和了些,但带着明确的提醒。
“知寒,下次若有急务,让内侍通传一声即可,我自会立刻前去议事处,不必……直接寻到此处。”
她话没有说尽,但意思明确。
这里是陈安居所,是她私密的所在。
林照雪接过绢帛,闻言,动作稍稍顿了一下。
终于到这句话了吗?
对不起,白秋渝,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太想见到小安。
林照雪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缓缓抬起眼,看向白秋渝。
那双总是清澈睿智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黯然。
黯然神伤并不显得激烈,像初冬湖面上凝结的第一层薄冰,清晰寒冷。
林照雪的唇角勉强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可最终失败,只余下深深的苦涩与……一丝难堪。
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看着白秋渝,眼神复杂,包含了被提醒后的尴尬,一丝受伤,以及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落寞。
林照雪的眼睛仿佛在说。
“看,我果然多余,连出现在这里都成了打扰。”
如果演技能打分的话,林照雪这一段的表演说满分都是少了。
白秋渝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她果然……还是伤心了。
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过直接。
白秋渝向来杀伐果断,但此刻面对林照雪这充满哀伤的无声凝视,有些无措。
道歉,安慰……在这似乎都不合适。
气氛一时凝滞。
就在白秋渝搜肠刮肚之际,林照雪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显得有些萧瑟。
“主公教训的是,是知寒思虑不周,唐突了。”
她微微躬身,随即抬起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偏殿紧闭的门扉,又像被灼伤般迅速收回。
林照雪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继续道:“另有一事……知寒斗胆,想恳请主公准许。”
“何事?”白秋渝问,语气因歉疚,温和了不少。
林照雪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白秋渝,声音清晰,带着一丝紧绷。
“关于九殿下……陈安公子,知寒……想与他单独谈一谈。”
白秋渝的眉梢微动。
和陈安……单独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