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了病假。
早上醒来时，发现被子被鲜血浸湿。
虽然以前偶尔也会这样，但这次的出血量前所未有地大。
我的大脑一阵晕眩。
深蓝色的被子已经成了黑色，湿湿地黏在我的皮肤上，散发出一股甜甜的铁锈味，是从我的鼻子里流出来的血。
我马上向组长请假，组长倒是痛快同意了，只不过我休的是年假而不是病假。
毕竟在这种状态下，我根本没法上班，公司也不希望多出一笔工伤费。
但是，爱丽丝不在我身边。
身旁本应该有爱丽丝的地方空空如也。
我的心悬在半空中，我很害怕。
我好想见到爱丽丝。
之前，爱丽丝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每次早上醒来时，爱丽丝都不在。
只有在工作时头痛发作之后，爱丽丝才会出现。
当然应该是这样，只有感到疲惫才能体会到幻觉。
我马上就明白了这一点。
我冲出家门，发了疯似地奔跑。
从家里一直跑到隔了两条街的湖边。
鲜血时不时涌出一些，顺着风向后滑落，沾在已经通红的衬衫上，引人侧目，但我并不在乎。
我只想见到爱丽丝，现在，马上。
溺水般的缺氧感越来越深。
终于，我感到视线模糊，一下跪在地上，连粗气都喘不上了，咳嗽和打嗝共同发作，肺痛得像不属于我的一般。
清源，在干什么？
我艰难地抬起头，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天使爱丽丝的小小身影。
她歪着头，小手轻轻抚上我的头，温柔一笑。
清源，我们回家吧。
回到小小的出租屋，我瘫坐在床上。
爱丽丝帮我脱掉浑身是血的衬衫，掀起糊在床垫上的被单，熟练地丢进洗衣机。
爱丽丝...你去哪里了？
我的心安定了不少，却还是忍不住问。
爱丽丝没有离开哦，爱丽丝一直都在。
爱丽丝走近床头，紧紧抱住坐着的我。
爱丽丝会带你回家的。
睁开眼，阳光仍然明媚。
在休息了几个小时之后，尽管仍然感到疲惫，我还是感觉身体好受多了。
我猛地起身，幸好，爱丽丝还在。
清源，吃吧，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爱丽丝端坐在电脑桌前，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外卖和保温杯。
这明明就是外卖吧。
我在心里吐槽道，从爱丽丝手里接过我自己的手机。
手机上显示这单外卖是皮蛋瘦肉粥...两小时前点的？那时我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我打开包装，尽管有锡纸保温层，粥也算不上热了，不过并没有完全冷却，还算是可以吃的程度。
皮蛋瘦肉粥，是我心目里的标配病号餐。
保温杯里的水倒是暖和地刚刚好，我大口喝了一口，一股暖意在身体里蔓延开来。
清源，张嘴。
爱丽丝用勺子舀起一勺粥，递到我嘴边。
我张开嘴，含住勺子。
好喝吗？
好喝。
我点点头，把温热的白粥全部吞下。
清源，为什么把窗户弄成这样？
爱丽丝指了指我贴在窗上的黑色垃圾袋，几层垃圾袋堆叠在一起，像被风化的长城一样，静静守卫着我的房间。
因为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害怕光。
我有一点强迫症。睡觉时，如果开了个暖色的小夜灯可能没事，但只要有外部的一点点光线照进来，我心里都会感到不舒服。
也许我不是害怕光线，而是讨厌无能为力的感觉。
打开的夜灯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愿意打开，也可以随时关掉它。
而透过门缝和窗户照进来的，是外界的光芒，是我无法掌控的存在。我无法让太阳熄灭，也没法把地球像地球仪一样转一圈让太阳落山，只能用黑色的东西封死窗户。
清源，不是很喜欢野餐吗？
...为什么会突然扯到野餐？我有很喜欢吗？
因为，野餐用到的帐篷，和用垃圾袋封住窗户很像。
似乎在遥远的过去，我的确对野餐抱有一丝憧憬。
大概是小学的时候，在英语课本上学到的这个单词。
picnic。
课本的配图，明媚的阳光下，绿油油的草地上，摆着一块野餐布，上面摆放着诸如面包三明治之类的食物，人物的身后还有一顶帐篷。
虽然现在想来，这种方式既折腾又不好吃，但年幼的我的确对此心怀幻想。
可以吃到平时吃不到的西方馒头，最重要的是能够离开学校和家，拥有一顶自己的帐篷。
那我们就来野餐吧。
爱丽丝举起小手如此提议。
可是现在已经晚上了，不适合出去野餐吧。
那就在家里野餐吧，清源去买一个帐篷。
我真的在床上搭了个帐篷。
由闪送送来的参数规格3*3的帐篷，比我的床都要大上不少，边上有一大截都无用地悬在空中。
通体黑色的帐篷质量不错，布料相当厚实，内部也是漆黑一片，一粒光都衍射不进来。
嘿咻~还有这个。
爱丽丝费力地捧着比她还大上不少的黑色睡袋扔进帐篷。
还有野餐布呢。
我把公司的零食布袋用剪刀剪开，摊开在帐篷里。
吃的也要。
爱丽丝把那些饼干面包摆了上去。
我们关掉灯钻进帐篷。
好黑啊。
清源不是喜欢黑漆漆的吗？
那是睡觉的时候才喜欢啦。
我摸索着从外面的桌子上拿进一个小夜灯点亮。
温暖的橙色光芒从中间长满了整个帐篷。
野餐~
爱丽丝的小手往帐篷顶一指，随后撕开了零食包装袋。
是印尼产的nabit...可能是因为这玩意非常便宜又显得量大，因此基本每次都会发。
然而这东西实在是齁甜，我每次吃一点就不想继续吃了，因此攒下来很多。
我拿起一瓶说脏话牛奶...好险，后天就要过期了。
清源，为什么要上班？
爱丽丝像只小仓鼠，歪着头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当然是为了赚钱啊。
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要赚多少钱？
...这还真是个复杂的问题，如果只是为了基本的生存，一个月1500...不，也许1000令吉就够了，毕竟现在这个时代很难饿死人了...在我们国家。
那清源一个月能赚多少令吉？
扣掉社会保险和收入税，大概还剩4500令吉吧
那不是很多吗？
爱丽丝歪头表示不解。
1000令吉只是满足基本的生存啦，工作也是会导致生活成本增加的。
比如，为了工作，必须考虑通勤时间租房，这样租房的成本就会上升。
还有，因为自己做饭省下的钱，还不如拿做饭的时间上班赚的钱多，因此除非是成家后一次性做多人的饭菜，单独自己做饭省钱是不划算的，而且上班已经很累了，基本上都是点外卖或者吃食堂，这样饮食成本也会上涨很多。
还有像交通费，通讯费之类的支出，再往后就是彩礼，房贷...不，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啦，这些东西只会让我的心情变差。
我给了爱丽丝一个脑瓜崩，爱丽丝小声惊呼一声。
根本上，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尊严的问题啦。
我们这种普通技术工，只是用完就可以替换的零件而已。
反而，冰冷的机器却需要我们这些工程师好好保养。卖出一台机器，附赠两个设备工程师已经成了行业俚语。
就连"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不自由毋宁死"这些诗句都被从国文课本里剔除了。
我不想当一个齿轮，我不想当一个螺丝钉，我不想当庞大机器的一个随时可以更换的零件。
我只是想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活着。
我想休息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