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鸢，虽然说以朕对你的了解，你应是个学富五车，才华横溢之人，可是此事毕竟年代久远，朕还是得问上一句，你可知“妖”是何物？”
“妖？”
听到夏元姝甩出的这个问题，苏青鸢不免有些慌乱。
在入宫以及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她早就已经想好了夏元姝突然召见自己会有何目的，并做好了应对的答案，可是她却从没想过夏元姝会突然开始跟自己聊这样的话题。
妖是什么东西，饱读诗书的她自然清楚，无非就是那些志怪小说里才有的虚幻之物。
像什么九尾狐，什么蛊雕，鲛人之类的，以她对夏元姝的了解，她应该不像是会对这种妖魔鬼怪的事情感兴趣的人才对。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突然提起这样的话题，还说这是相比起她和卢家的联姻更为重要之事？
因为没有搞明白夏元姝的想法，因此苏青鸢只得愣在原地，沉默不语，完全不知该如何应答。
见苏青鸢并没有回应，夏元姝便继续开口道:“看来，你好像对“妖”一无所知呢，平南王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苏青鸢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反问道:“什么妖不妖的，你到底想说什么？母亲大人当然不可能会跟我说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夏元姝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窗边，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凝重。
“你自幼饱读诗书，想必也翻读过《山海经》《荒异志》这类古籍，若世间本无妖物，为何历代典籍都对其多有记载，或详或略，绝非凭空臆想？”
苏青鸢心头一怔，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夏元姝的话正中她的疑惑，这个问题，她以前也有想过。
那些古籍中的记载条理清晰，甚至标注了妖物的栖息之地，可她始终觉得那是古人对未知事物的附会，因此她也并未过多深究。
“古籍记载多有夸张，或是先民对自然异象的解读，未必是真。再者，若妖物真的存在，为何会有那么多人不相信？难道说在你的眼中，天下人都是蠢货吗？”
“那是因为先朝的权贵，合力封锁了消息，并在史书上抹去了它们曾经与我们共存的事实。”
“呵呵，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做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若妖怪真的曾经与我们共存，那么消灭了它们本该是值得歌颂的丰功伟绩，那些老东西巴不得史官们给她们多写几笔，又何必隐瞒？”
夏元姝摇了摇头回道:“很多的事情，朕也是才刚刚得知，当年我们的祖先与那些妖怪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因年代久远，所以朕暂时也无从得知，但是朕可以告诉你的是，朕刚刚所说的这些，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妄言。”
听到这里，苏青鸢瞳孔微缩，满脸惊愕，但她略微思索一番后，立刻两手一摊，不屑的说道：“陛下方才说，妖怪之事，还与我平南王府有关？若真有这种事为何我府中从未有人提及？如此看来，此事定是子虚乌有，空穴来风，不知陛下究竟是从何处听来的这般妄言？”
即便夏元姝说得条理清晰，听起来确实煞有其事，但苏青鸢依旧难以信服。在她看来，这只是夏元姝为了达成某种不为人知的目的，而特意编造来诓骗她的典故。
“你不相信对吗？也罢，既然如此，朕便让你看看证据。”
“愿闻其详。”
夏元姝望着她固执的模样，并未动怒，只是抬手对着门外沉声吩咐：“带上来。”
话音刚落，很快，四名身着黑衣的侍卫两两一组，各抬着一尊石像缓步走入御书房。
石像沉重异常，落地时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曳。
苏青鸢抬眸望去，两尊石像的姿态截然不同，却同样透着令人心悸的诡异。
左侧那尊衣着破烂，四肢呈挣扎扑击之态，面部因暴怒与恐惧扭曲在一起，发髻散乱，连衣襟的破损纹路都清晰可见，看起来应是一个平民。
而右侧那尊则身着褪色的铠甲，腰悬佩剑，身姿挺拔如松，虽面容肃穆，但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愕，从其穿着打扮来看，应是一位将领。
两尊石像皆栩栩如生，绝非寻常雕刻所能达成的质感。
“这是什么？陛下抬这些石像上来是何意味？”
“你且上前看看。”
夏元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苏青鸢迟疑片刻，缓步走到两尊石像之间，心底仍存着一丝疑虑。
她先伸手轻触左侧石像的手臂，指尖传来冰凉粗糙的触感，却又夹杂着一丝肌肤纹理的细腻感，绝非玉石、青石等寻常石材，更不是人工雕刻能模拟出的皮肉质感。
她又转向右侧石像，指尖抚过铠甲边缘，竟摸到了细微的磨损痕迹，再看向其脖颈处，铠甲内衬的布纹褶皱清晰可辨，仿佛衣物、铠甲与人体一同被凝固成了顽石。
“好精致的雕功，陛下，不知这两尊如此精巧的石像出自何人之手？”
夏元姝冷笑道:“你的反应，跟朕当初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是这两尊石像都不是雕刻而成的。”
“什么？不是雕刻而成？这是什么意思？”
“左侧这尊，是三日前由万年县尉杜婵于京都郊外发现，此人常年在那一带活动，所以附近百姓都认得她；至于右侧这尊，她名为李若水，是像你平南王府一样，世代秘密镇守玉门关的边关大将。”
“陇西李氏？她是平西王府的人？！”
听到这里，苏青鸢的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缩回手，后退半步，脸上的从容开始碎裂。
此刻的她开始意识到了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夏元姝刚才说，这两尊石像并非是雕刻而成，那么不就只能是……
可是，这种事绝非人力所能及的啊。
“这……这怎么可能？”
她声音微哑，连语气都控制不住地发颤，先前的质疑与猜想，早已被这触目惊心的景象击得粉碎。
夏元姝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两尊石像，语气里满是凝重与紧迫：“看来你已经想到了，所以朕今日找你，绝非闲谈。这两尊石像，便是玉门关已失守，而它们已暗中潜入京都的铁证。”
“因此从今以后，你务必要多加小心，护好自身安全。如若有需要的话，朕可以允你暂住宫中。”
苏青鸢闻言，却并无半分感恩之意。
毕竟她可恨不得马上去把秦砚追回来，哪有心思陪你在这里挂机？
“多谢陛下挂念，但臣有自信可以护得了自身周全，所以就不劳陛下费心了。不过，在臣看来，比起臣的安危，摸清它们的真实目的才是关键。”
她抬眸望向夏元姝，目光锐利却带着稳妥的考量:“倘若陛下所说属实，那么它们潜入京都所为何事，我们却毫无头绪，所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对我们实在不利。所以臣以为，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引它们现身。”
夏元姝眼底寒光稍敛，沉声道：“你有何主意？”
“臣有一计，既然这妖怪跟我们积怨已久，那它们的目标肯定也包括陛下您在内，因此，我们可借扩建宫殿之名征召劳工，以此为引设局。”
苏青鸢缓步走到案前，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近来宫中长乐宫、凝晖殿需翻新扩建，各处宫苑洒扫、打理事务剧增，以此为由征召百名劳工，既合情合理，又不会引人怀疑。宫中戒备森严，妖物若真有不轨之心，必然不会错过这个绝好的机会。这般征召理由，恰好给了它们混入宫中的契机，它们大概率会派同族潜入。届时我们暗中排查，既能揪出潜藏的妖物，又能顺藤摸瓜，查清它们潜入京都的真实目的。”
“这……”
“陛下是怕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个道理陛下难道不知？如今妖物已在京都潜伏，被动防备只会任其肆虐。臣听闻陛下雄才大略，可若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那只怕是徒有虚名咯。”
“你说什么？！”
苏青鸢一听，连忙下跪磕头道:“啊，抱歉，臣说话过于直白了，没有顾及陛下的颜面，实在是罪该万死。”
此刻，看着跪在地上惺惺作态的苏青鸢，夏元姝的心中十分的愤怒，她虽看得出来苏青鸢这是使的激将法，有意给她埋雷，可是她所说的这些倒也有道理。
权衡一番后，夏元姝做出了决定，她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放缓，指尖下意识抬起挥了挥，语气带着多年来养成的惯性吩咐：“有何不敢？也罢，朕试试便是。秦砚，即刻去拟旨，传令……”
话音未落，她挥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连带着语气也戛然而止。
殿内只剩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没有预想中沉稳的应声，也没有熟悉的脚步声趋近。
那瞬间的茫然过后，眼底的从容迅速被落寞与空茫取代，眉峰微蹙，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然攥紧了龙袍下摆。
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只持续了片刻，夏元姝便猛然回神，意识到苏青鸢还在一旁。
帝王的骄傲与戒备容不得她在外人面前失态。
她迅速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刻意将其拢在袖中，掩饰住指尖的微颤，同时抬眸避开苏青鸢的目光，转而落在案上的奏折上，语气刻意放得冷硬平淡，试图用帝王的威严压下方才的尴尬：“星儿，你来一下，朕有事情吩咐你，”
苏青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竟掠过一丝隐秘的暗喜与幸灾乐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