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郑府内,郑汀兰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的闺房,反手“哐当”一声撞上木门,连腰间的官带都没来得及解,便直直扑倒在柔软的床上。
锦被裹挟着淡淡的兰草香,将她浑身的疲惫与紧绷瞬间卸去,她呈大字型摊开身子,长长舒出一口气,光是回想起刚刚在宫中发生的事情,就让她的指尖到现在都还在止不住的发颤。
“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秦大哥,你还真会给我找麻烦……”
她喃喃自语,脸颊埋在蓬松的枕头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半个时辰前,在御书房向夏元姝汇报劳工名单时的惊险画面,心脏又跟着揪紧了几分。
彼时的御书房内,夏元姝虽穿着一件轻便的居家服,但她身上属于帝王的霸气和威严却依然挥之不去。
她端坐于御案之后,目光锐利如刀,在她的目光扫过那份递上去的名单时,让郑汀兰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出一口。当时的她畏畏缩缩的跪于殿中,趴在地上,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双手紧紧攥着衣摆,生怕名单里的秦霜和凌砚这两个名字会被这位精明的女帝陛下盯上。
“这份名单中所选的劳工你可都有亲眼确认?”
夏元姝的声音突然冷不丁响起,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让郑汀兰的膝盖都微微发软,那一瞬间,她都下意识的以为自己是不是暴露了,这份紧张感让她的心脏都几乎停滞。
“陛……陛下姐姐,那个……”
看着郑汀兰这瑟瑟发抖的模样,让夏元姝十分诧异,毕竟她又不知道郑汀兰做了什么手脚,自然也搞不懂郑汀兰为什么会如此紧张。
“小兰,你这是怎么了?朕只是想提醒你,这些劳工毕竟是要来宫里工作,所以必须要好好盘查清楚,防止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你却为何如此慌张?”
此刻,郑汀兰的大脑飞速运转,她努力的在脑补着夏元姝这么提问的用意,难道说自己的这位陛下姐姐已经识破了她耍的小手段,而在用这种隐晦暗示,旁敲侧击,给自己机会让自己承认吗?
冷……冷静,我郑汀兰是个冷酷的女人,不能慌,不能慌。
在简单的给自己打完气候,郑汀兰重新打起了精神,她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恐慌,颤颤巍巍的说道:“回……回陛下,这……这些劳工,臣基本上都有亲眼确认过……”
“基本上?那也就是说并非所有的劳工你都有亲眼确认对吗?”
“是……是的,有那么些个是当时臣去方便的时候来报名的,所以……”
话一出口,她便在心里疯狂祈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不敢抬头看夏元姝的眼睛,生怕夏元姝会向她追问那些她没有亲眼确认的劳工名字都有哪些。
空气再次变得沉默,夏元姝这一言不发的反应反倒让她更加的紧张。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浑身的力气都被恐慌耗尽,几乎要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脱口而出“陛下姐姐对不起”的时候,夏元姝却缓缓移开了目光,指尖轻轻一拂,将名单放在御案上,语气里的审视淡了几分:“罢了,这次朕便不追究了,但下不为例,明日你便通知下去,让这些劳工后日入宫。待她们入宫后,让她们都来御花园集合等候,朕要亲自见一见。”
“什……什么?陛下姐姐,你……你要亲自见她们吗?!”
听到这话,郑汀兰如遭雷击,方才勉强压下的慌乱瞬间炸开,膝盖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万万没有想到,夏元姝竟会提出亲自见这些劳工的要求,秦砚与凌霜就在其中,即便到时候化了名,敛了神色,可夏元姝对秦砚太过熟悉,哪怕只是一个侧脸、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有可能被识破!
一想到未来将会发生的局面,郑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冒得更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
“陛……陛下姐姐,那个……这个……其实……”
夏元姝将她这番慌乱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眉头微微一蹙,眼底的审视再次浮现:“怎么?朕只是要亲自见一见劳工,你这般慌张,是为何?”
原本夏元姝只是单纯想查验是否有妖怪混入,并未多想,可郑汀兰的反应太过反常,此刻听闻她要亲自查验,更是慌得语无伦次,不由得让她心生怀疑。
夏元姝双手抱胸,十分庄严的追问道:“小兰,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朕?”
“臣……臣不敢!”
郑汀兰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臣只是怕劳烦陛下姐姐,那些劳工们粗鄙鲁莽,恐惊扰了圣驾……”
“哦?是这样吗?”
“是……是的……”
听到这里,夏元姝重新将名单打开,仔细的查看了一眼后,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起来。
“原来如此。”
她用力合上名单,再次开口道:“不必多言,朕意已决。后日按时带她们到御花园见驾即可。”
“是……臣……遵旨……”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好像总算是糊弄过去了,待到夏元姝挥手示意她退下,她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亏得扶住了殿外的廊柱才勉强站稳,她扶着廊柱,大口喘着气,心底的自我打气里,掺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虚脱。
思绪翻涌间,郑汀兰缓缓从床上坐起身,伸手探入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木盒。木盒是普通的桃木所制,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她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她轻轻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的物件,外壳是精致的木雕花纹,一端嵌着一块小小的镜片,正是秦砚送给她的独一无二,世上只此一份,独属于她的玩具——费纳奇镜。
郑汀兰捧着费纳奇镜,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外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后怕与疲惫,渐渐被温柔取代。
她轻轻转动镜筒,透过镜片望去,那些提前画好的画面,在转动间仿佛活了过来,让她回想起了曾经秦砚陪在她身边,笑着教她怎么玩的模样。
“秦大哥,你可真是会给我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