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珐琳搬去了大陆北境的城市‘维纽科’
走下今昔盘踞天空的巨兽腹腔,引擎的轰鸣声包裹着飞机
有别家乡的炽流在周身涌动——
她像一尾新流汇入了江河,此刻正被一种全新的力量感彻底裹挟
初临这个陌生的北境国度,周围尽是听不懂的语言和更加复杂的气味
母亲用身体在珐琳身边提供依靠,而莫维洛夫先生则在一旁投身于产业规划
莫维洛夫家族的产业像是颗巨树——它的根系早已在故乡的土地里根植过剩
因此这颗参天巨树需要新土继续延展
同理:作为这庞大产业的继承者,珐琳·莫维洛夫自然需要移植入新土,以便更好适应全新的环境
维纽科的空气相较家乡更加冷冽,这里的空气杂糅着油废气、尘埃和一种陌生的充满野性的气息
相较于空气提供的信息,街头的喧闹则像是独特的电波频率,不断刺激着珐琳的听觉神经——
它更嘈杂,也更…丰富,像是一片肥沃的黑土等待开垦
女孩听到了高跟鞋敲打地面的促响,远处警笛的呜鸣、失业者含混的咒骂
以及角落中某种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那像是猎物在受伤后发出的一种脆弱信号,勾得珐琳心中像是有爪在挠
维纽科的一切都充满新奇,就仿佛新的猎场对珐琳展开了模糊的轮廓
坐在奢华的轿车里,隔音良好的车窗将杂音大部分阻隔,只留下属于外界的一片无力的呻吟
行进的途中自然无趣,女孩便开始寻找新奇事物
将手放入口袋中,指尖无意触碰到了母亲送给她的东西——一块坚硬的,棱角分明的铭牌
那上某位伟人古龙语版本的格言节选
指尖划过凸起,只有珐琳能够会意的特殊排列向大脑传回了冰冷的触感与语言信号: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恰巧,莫维洛夫先生冰冷似铭牌一样的声音响起,像是对继承人的训教,又如自顾的呢喃:
“记住——这个世界上…规则是强者书写的,幼龙在巢外学习的第一课就是如何成为书写规则的’人‘”
’人…‘
珐琳将指尖在名牌上往复碾压,似是要将铭牌那句节选刻入脑海
‘不,我是龙——是那唯一被埋没在历史中的传奇‘
女孩任由冷意侵占知觉,以不断刺激好像已被维纽科的空气冻结的神经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但龙耳中却充盈着维纽科在沉云下发出的细弱呜咽声,就像是无数的猎物在暗影中喘息、游弋…
珐琳·莫维洛夫闭上‘花瓶’眼睛,嘴角的肌肉立即收紧——她无声浅笑,似是领悟又像兴奋:
‘书写规则?对~但不完全对——‘
珐琳的确热衷于构建规则,可她的本心却只是想聆听那些被剥夺规则庇佑后的生命在彻底消失前,所发出的最动听的‘歌剧‘
那才是…珐琳心中所要追寻的,真正的光…
来到维纽科的第十年整,城市的空气又开始冷冽
像是万年冻川下掘出的碎冰棱,吸进肺里带着细密的刺痛
但此刻,金钱与地位却让少女远离寒冷:
‘莫伦顿区’这间被冠以浪漫之称‘上帝之眼’的顶奢宴会厅里,只有一种黏腻的温暖
奢侈品牌的香水、精装香烟、陈年威士忌和宾客身上蒸出的热气搅在一起
像是巫婆的汤药,沉闷、黏腻地裹在皮肤上,这触感令珐琳生厌
无聊——堪比数学方程式般绝对的无聊
周围有酒杯碰撞的脆响,以及宾客之间毫无诚意的寒暄或谈判
人群攒动掀起的热浪一层层扑来,带来更加沉腻的暖意,少女无不厌恶地联想到了泥泞肮脏的猪圈
——那里面的确住满了痴蠢的猪猡
以防泥泞沾及自身,珐琳将唯独自己无法欣赏的身体靠在了远离中心的冰冷石柱旁
香烟并未点燃,仅是个象征成熟的装饰,在她的指尖来回捻动
唐顿·莱诺就站在不远处,唐顿是莫维洛夫家族保镖的队长,是个纯正的‘诺拉人’,一个极其典范的狼人
他像是皑皑雪原中沉默的煞影,负责确保珐琳·莫维洛夫这个冰原霸主的后裔不会在这种毫无意义的社交场合中被真正的’瞎子‘玷污
唐顿的存在感很低,可少女却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
他的衣服在肌肉紧绷下不自然的窸窣声,他呼吸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都像是镂刻清晰的铭文,让少女一览无余
“莫维洛夫小姐~您看起来很困扰——”
一个男声令宴会厅中本就空洞的弦乐曲乏味更甚
或许不只是珐琳,就连身后的唐顿也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稠腻的刻意讨好意味:
她听到了唐顿摩擦靴底的碎响,也嗅到了搭话者身上紧张的汗意
“不——我没有”
珐琳的否认果断干净,不留任何反覆的空间
指尖的香烟翻转一圈,唐顿同时向前一步走出了阴影,于是那人呼吸黏滞一瞬,随即转身讪讪离开了
‘又一个妄想在残疾富豪千金面前献殷勤的瞎子’
这种事情自从珐琳·莫维洛夫踏入社交场开始就好像变成了一种堪比邪教的顽固之物
她对这类行为感到由衷的费解:
‘为什么他们总会认为我瞎眼,所以就更容易心软,然后被他们的温柔关怀打动?’
‘真应该让这里永远停电——’,珐琳恶意地幻想着
一想到黑暗降临的时候,这些身披华服的猪猡在本能的支配下尖叫、推搡…
她相信:那时的交响乐一定胜过此时的琴弦和乐千百倍
一阵微弱的冷风侧身划过脸颊,像是一柄锋利的手术刀,精准破开了珐琳体外那层堪比桎梏的硬壳
冷风融着雪花干净的气息
直觉告诉珐琳:通向露台的玻璃门被轻微地拉开又合上过
‘有人出去了?’
‘钟爱冷冽?呵…在这种聚会里不太可能有人会从外面回来’
珐琳·莫维洛夫转身用眼睛对向冷风刮来的方向,侧耳倾听,门外凛冽的雪风裹挟冰粒敲打在玻璃上
发出细小的声音,冰冷,但真实——
少女下意识挪步,然后立足在了稠腻暖意和清明冰冷的交界处
一个脚步声靠近了,那不像是踩高跷一般小心翼翼试探的步伐,也不是肥肉集中在两只鞋跟上的沉闷
这个脚步声轻盈、灵动,像是窗外飞散的雪花
短暂品析——其中带着协律般的稳定,像是某种独特的音韵
每一步的落点都像经过测算,显得清晰而从容
它穿过嘈杂浑浊的噪音,像是皎灵的池鱼划开潭萍,径直向珐琳立足的地方走来
伴游鱼而来的,不是夸张的古龙水味,也不是西莫身上的食物气息,那倒像是一种…凛冽的香——
像是夜雪覆盖下松叶的韵香,清冷、带着干净的皂感,就仿佛一朵蜕去霜雪的绒花
这气息瞬间冲淡了皮肤上的黏腻,让耳边嘈杂的噪音瞬间收敛,就仿佛注入烈焚的冷泉,令人无比清醒
珐琳的龙脊骤然紧绷,身体里某种蛰伏的雷达被这独特的气息和脚步声悄然激活
不同于锁定猎物的兴奋,那是一种纯粹的被未知吸引的…警惕——或者说,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