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背景的喧嚣和轻浅的呼吸声都清晰了起来——珐琳感到了讶异:
在这之前,她的脑海里从未遇到过这样一种感觉如此强横地撞进来
她身上凛似雪后寒松的韵香,她清澈如冷泉的嗓音在宴会结束后数日里,仍会像自由的风一样毫无征兆闯入少女的感知世界
这种闯入毫无礼节,甚至会连带着那时的回忆一同将珐琳·莫维洛夫沉溺——
那时,珐琳的听觉捕捉到了:
那个脚步声靠近,然后停留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既无任何冒犯,也无刻意捉弄的想法
珐琳微牵绷直的龙脊,将自己身为继承者的完美、冷静缓慢展出
她身体上散发出的微热好像游丝,带着某种我暂未理解的想法,抚挲着少女的脸颊
与热量一并而来的凛香也自寒冷处更加清晰地萦绕而来
“在这里,身体散出的无用热量像是要反噬所有个体”
一个声音响起,是个女人,清寒,仿若松林间无痕滑落的残雪
音色极好,声调也像是经过斟酌,带着天然的疏离感
像初雪一样干净:里面没有试探的小心,也没有黏腻恶心的讨好,平淡得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
她用的是诺拉语,维纽科的通用语,纯正,标致,令珐琳找不出一丝纰漏
少女将无焦的双瞳精准钉向声音的源头,她的手从容纳入口袋,干涩的香烟被夹进了指间
唐顿的胸腔瞬间凝止起伏,珐琳能感觉到他吞吐的气息停止了——像野狼蓄力时的紧张
“音乐也是”
珐琳开口,用流利的诺拉语回应,里面是贯彻她灵魂的冷冽,不施一丝足以致命的暖意
‘一群被寒冷逼进囚笼的金丝雀,以为自己的庸好是音乐‘,少女冷酷地讽刺着那些能够目击光明的生命
香烟在指尖翻转,接下来是沉默,可没有心中凿定的慌乱或逃避
相反,珐琳感觉到带着温度的游丝陡峭了一瞬——她…似乎轻微牵起了嘴角
“倒像是一个正反馈”
珐琳·莫维洛夫无法从她的话语中捕捉任何乔扮成语调的情绪
但那份来自寒雪的凛香却好像…沾染上了些许试探:
“像露台上的雪,带着冷酷的侵蚀”
尽管珐琳清楚自己的世界只有黑暗,可她却感觉她的目光落向了指间的香烟,在肌肤上留下一片灼温
少女真切感受到了一种注视——可她宁愿相信那是快不可察的复明,也不愿承认那是雪龙置身冻土之上的共鸣
“味道会很浓烈”
“比毒品强”,珐琳就题回答
她并未指代那些真正摧灭人类的堕落,而是一种被族内誉为‘龙薄荷’的葡萄味软糖:
想到十七岁挑战尼古丁的辉煌岁月,珐琳最终在第无数次咳嗽出沉重的龙尾巴后决然放弃了——
少女尚需要绝对的嗅觉和无懈可击的残留气味,它们是她这个瞎子继承者能够利用的盔甲之二
“它能让我兴奋”,珐琳用诺拉语平静道
这句另含深意的话似乎让露台上的空气向内侵略了些许,就连唐顿的气息也微弱了几分
然而很快,那股熟悉的灼感又蔓延开来
她在看珐琳——共鸣…不,是身为莫维洛夫家族继承者的直觉告诉少女:
她的目光不是愚蠢无知的好奇或慈母圣洁的怜悯,倒像是一种…审度、评估
“兴奋…”,她敛声重复着,像是个努力推敲辞句的诗人
然后,她就用一种更低,带着丝缕怅惘的语调,近乎呢喃地挤出几个音节:
“霜烬雪痕…”
古龙语——纯正的,和母亲传授的腔调几乎一模一样的古龙语
它像是一片划裂肌肤的凛冰,瞬间击溃了她们之间用历史构筑的冷酷障壁
珐琳·莫维洛夫的身体先思维一步更快做出了反应
几乎是下一秒,她的双腿就像是坠入炼炉的粗铁瞬间融软
冷酷的意志转眼就接管身体,将篆刻基因本能的冲动扼住,这才避免了可能发生的失控场面
珐琳切换了语言——标准的,来自她诞生之处的南境‘恩多语‘从口中吐出:
“你是谕龙人”
话语不含疑问,是肯定的陈述句
声音依旧冷淡,但刚才那层冰川似得历史隔阂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古语言凿开了一道裂隙
这下,窗外的冷风彻底扩散,将室内的空气悉数冻结
空洞的曲乐、奢侈琉璃器皿的碰撞声、虚伪的谈笑都成了冻原上随风而逝的脆弱微鸣
玻璃门外的风雪声已然清晰起来,聆听气息的变化,珐琳能感觉到她瞬息的凝滞,就连她身上萦绕的冷香也好像冻结了片刻
随即,少女清晰分辨出了一道极轻微的气流——她似乎将冷冽的空气吸入了肺叶
“纯血统”,她的回答同是恩多语
疏离感仍在,其中却增添了一丝从容的微暖
“卢芙·金·提纳里克,幸会——珐琳·莫维洛夫小姐”
她准确说出了珐琳的名字…在珐琳单方面不知晓的情况下
她不是猎物,也不是龙族历史中的主宰者,像是一个…需要被重新定义的体系
卢芙,这个名字像是投入沙潭的一颗石子,在珐琳的心潭里漾开层层涟漪
潭水虽很快重归沉寂,但却在潭底的沙床上留下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印记
卢芙?这名字的音节很轻浅,就像时刻萦绕在她身上的气息
为了斟酌这个名字,珐琳指尖的香烟不知何时停止了动作
她给少女的感觉不是发现猎物的灼热颤栗,反而像是某种…计算机里报错后需要解析的异常信号
思绪回笼,珐琳·莫维洛夫将那根从未点燃的香烟抛向了长桌
坐在冰冷的真皮座椅里,双腿扭动轴承,将少女的身体左右转动起来
流动的空气里有一丝若即若离的葡萄熏香气息和旧典籍沉淀下的皮革气味
这里是莱诺家族的领地,房间中的一切就像是唐顿·莱诺的行事风范一样:干净、准确,精准得像是一只发条钟表
“唐顿——”
“小姐”
唐顿的声音像惯常一样稳定、带着狼一般的警觉自门口传来
“卢芙·金·提纳里克,全部”
珐琳的声音贯彻冷酷,就连命令也吝啬到简洁,没有任何冗余的解释: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