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顿——”,珐琳又叫住了他:“心脏,然后是眼睛”
要令灵魂绝望,就应率先判处死刑,然后降下黑暗,让灵魂彻底溶解于未知的恐慌
办事也是——莫维洛夫家族的私生子…太聒噪了
珐琳·莫维洛夫本龙从不记仇:那只不过是艾伊·莫维洛夫小姐恰巧在公司理事会上公然顶撞她,然后触到了大小姐的小情绪而已
“是”
唐顿是莫维洛夫家族最精准的手术刀,得到指令后他没有更多反应,脚步声迅速就在门口远去了
次日,一场细密的冻雨笼罩了维纽科,冰晶敲打在落地窗上,发出连绵不断的令龙昏昏欲睡的碎响
佣人的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里面掺杂着些许诚惶:
“小姐,卢芙小姐来访”
彼时,少女正摩挲着冰冷的铭牌,侧耳聆听窗外的雨声
以进为退,在这样无聊的天气,她还算是识趣
“请她进来”,珐琳的声音沉冷依旧
脚步声传来,平稳,虚盈,带着独特的韵律感
声音踏过地毯,熟悉的雪松冷香扑面而来,像一柱冽泉汇入沸水,瞬间驱散了房间内热气和旧书籍杂糅的黏腻气息
雪水潮湿的气息附在她的大衣上,却无法入侵内里的干净和冷清
“珐琳小姐,午安”
卢芙的声音响起,仍旧清冷,捉不到丝毫淋雨赶路的狼狈:“希望没有打扰你”
“雨天,是为放空思绪量身定做的时令”
少女将脸转向她气息的方向,颇具兴味道:“听雨也不错”
佣人无声退下,阂上了实木门,走廊间回荡的噪音被隔绝,这里更显安静
示意了一下桌边的沙发,珐琳的语气半掺命令:“坐”
少女听到了她脱下外衣的窸窣声,以及坐下时沙发皮革压扯出的沉闷声
她和珐琳的距离像是经过测算,让她刚好能嗅见那缕冷香
“听雨?”,她似乎轻笑了一下,空间有细微的波动
“我以为…你的时间会更加冷酷”
“效率不全正比于速率”,珐琳伸手向桌上的玻璃碗,摸索出一颗软糖
“空转是机器必不可少的保护机制”,少女熟练地撕开包装纸
“比如…享受甜味?”,卢芙的声音里染上一丝探究
珐琳把糖放进嘴里,令少女着迷的甜味迅速占领了感官
她们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在充当时间流逝的提醒
这不像是尴尬,反而像是一种角逐,她们彼此都在试探对方的临界阈值
“提纳里克家族,古老的谕龙人血脉?”
珐琳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并不是落败的信号…而是一种巧妙的试探
“是,隶属古诺拉王裔,如今家族热衷艺术,家母喜爱收藏,我曾收录过几幅古王朝的文物”,她的回答很坦然,没有回避
“你呢?莫维洛夫家族的课程表里,会留有艺术鉴赏的一席之地吗”
她反挑一枪,声音清淡,里面却匿着冷白的锋芒
“不会”,我选择直接回答
因为在聪明人眼里,任何搪塞或谎言只会让自己显得滑稽而愚蠢
“莫维洛夫家族的课程表里只有权力、规则,和效率——艺术…太过浪漫”
珐琳颔首,借动作碾下锋利的龙齿,将口中溶解殆尽的软糖彻底撕裂,然后继续开口:
“因为,浪漫就像挂在龙脊上的鞍具,它会给龙招致不切实际的幻想…”
“或许,规则之外尚有真正的自由”
卢芙的声音很轻,像是寂夜里落下的一片雪花,仿佛那就是一个世人皆知的公理:“失控的瞬间往往最接近真实”
失控——珐琳的龙脊瞬间绷紧,这个词就像一颗掷上冰湖的石块,在她冷硬的心湖上崩开一道道冰纹
珐琳追求的是绝对的规则,绝对的掌控:狩猎、屠杀的快感正源于对猎物生死的完全掌控
“失控,那是龙族决斗的败者、无能的猎物,失控意味着失败,而失败则意味着一无所有”,少女的声音惹上了寒霜
“是吗?”,卢芙只回了一个简单的疑问句,却像是第二块掷上冰面的棱石块
这时,珐琳的手机传来了细微震动,那是只存有唐顿联系方式的‘工作’手机
所幸,珐琳很清楚会从那里听到什么消息
“失陪片刻”
少女冷静起身,带着决绝的冷风迅速刮过沙发,直向书架后的空间走去
“佣人会招待你”
“请便”,卢芙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依旧冷淡如雪
书架后是一间暗室,是绝对隔音的茧房
走进暗室,珐琳接通了电话
唐顿的声音传了出来:“小姐,眼睛先睁开了,心脏正在失血,暂时尚未停跳”
眼睛,睁开了…心脏仍在脉搏——珐琳理解其中的意思
于是少女搁下杂虑,干脆道:“说”
“是,小姐,纸质报告会在五分钟内送到您手中”
“只有五分钟”,珐琳冷漠制定了倒计时
在她眼中,卢芙是需要被框架定义的实体
而在唐顿的眼里,卢芙·金·提纳里克是躯体内残存的一个病粕,只有一场精密的手术才能解决问题
‘卢芙…她为什么主动接近?贪图莫维洛夫家族的财富?单纯展示语言能力?想要结契?更不可能——‘
雪龙一族在历史上反噬谕龙人的案例多如牛毛,况且卢芙内核中的疏离感相较于珐琳有过之而无不及
少女无法清楚剖析卢芙的动机,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令她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从衣兜中取出一颗葡萄味软糖,糖纸撕开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果味香精驱走了感官上烙印的冷香,在神经上给予抚慰
珐琳这才勉强淀下一丝因等待和无所事事而滋生的烦躁
可当软糖融尽时,属于卢芙的气息像烧不尽的野草一样卷土重来,让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珐琳好像夜幕雪原中感知到陌生气味靠近的古龙,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将她囚进一个自己能够理解的框架里
所幸,调查的结果在发出命令的四十八小时内有了回音——
排列古龙语的纸质报告恰在第三百秒借佣人递入手中
唐顿在电话里平静转述起内容,像在总结一份手术报告
卢芙的轮廓终于清晰展开在了珐琳的眼前:
提纳里克家族,同是扎根维纽科的恩多裔顶级豪门
资历深厚,行事低调,与莫维洛夫家族这片野心蓬勃,暗礁纵横的凛海截然不同
提纳里克家族更加注重历史与文化底蕴,产业重心偏向生物科技和高端医疗,声誉卓著
不过仍有美中不足:龙族在漫长的历史中被生存法则淘汰,这导致提纳里克世代传承的谕龙人血脉无龙可契
卢芙·金·提纳里克,提纳里克家族唯一的女儿,毕业于北诺拉联盟顶尖院校,主修艺术史和哲学,名下财产暂时只有一些拍卖画作
家庭和睦,夫妻相爱,家族关系干净简单,没有任何私生子绯闻
‘和睦…’
珐琳咀嚼着这个词,一个沉浸在艺术和哲学里的千金独女,和她以及整个莫维洛夫家族格格不入
‘相爱?’
一个陌涩的概念,仿佛海渊深处传来的鲸歌,无法理解其中的内涵
“她对龙血有所图谋?”,珐琳向电话另一侧的唐顿发问
“就已知情报来看——提纳里克家族没有任何关于龙族的商业利益或调查,再者,提纳里克家族的行事风格…与我们不同”
唐顿很善于拿捏语言的分寸:“她接近您…动机暂时不明,需要实行持续戒备吗?”
“不——”,珐琳截断了他:“继续观察”
戒备?对一个情感和行为干净像新泉,家庭背景几乎透明的人…?
不,这不合逻辑——
她的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但也是…唯一能够引起珐琳兴趣的一点
“是,小姐”,珐琳能感觉到,唐顿身体上紧绷的肌肉仍在干扰他的嗓音
“心脏呢?”,压下烦躁,少女继续询问道
“在’北翰‘庄园,一个人,喝过酒,情绪不稳定”,唐顿的声音如浸冰水
雨雪交加,别墅的露台上结了冰,意外滑倒的舞台十分完美…
“脑干”,少女只说了一个名词
这个控制生命最基本的体征的器官,只要剜去…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