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下的世界瞬间被组合的阵列规范,凸点坚硬、粗糙,带着微薄的凉意
起初,只有乏味单调的触觉回馈:间距、行列,组合的规律…仿佛一张复杂的电路图
但逐渐地,指下的触感刻入脑海并和记忆中的字符开始逐一契合
字符组合出的意义也好像被冰块包裹的宝石,随着阅读的时间逐渐融化、显露出来
不是画面,因为珐琳看不见——是声音,是温度,是气息,是…一种以触觉为地基构建的辽阔的意境
书页上的凸点不再是冰冷的字符:
它们变成了风掠过古松林的‘窸窣’声,变成了雪花落在睫毛上的微凉,变成了冬夜篝火里流淌的温暖
变成了…深邃的孤独在死寂中蔓延的余韵
这个旅者她看不见光,但她听见了风的形状,触及了寂静的质量,嗅到了孤独的气息
她将旅途中感官的碎片用凸点编织成一张生动的网,捕获到了那些常人几乎视而不见的清醒
手指下的征途沸腾着、燃烧着
龙女读得很慢,拂过的每一个句子都像在触摸一片全新的由纯粹的感觉构筑的雪原:寒冷,空阔,却又蕴藏着一种陌生的生命力
她的黑暗…不是绝望的深渊,而是一片孕育着独特感知的纯净的荒原
一股直触灵魂的熟悉感顺着手指内的神经通路直抵珐琳的意识深处——
共鸣
是的,在摒弃视觉,依赖听觉和其他感觉描摹世界这一点上…她们是同类
但她是和伴侣用理想编织宏愿与生命的旅者
而珐琳…是用枪口收割死亡和兴奋的猎人
她们共享一片黑暗的雪原,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荒诞,却又分外…真实
卢芙推开的那扇门后不是伊甸园之光,而是另一种深渊:一个用一段生命雕琢、文字砌合的同样深邃的感觉深渊
她不是在展示生命,而是…在展示生命的另一种形态
窗外的光线从刺眼变得昏沉,又渐渐沦入黑暗
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皮肤在纸页上摩挲的’窸窣‘声
维纽科市区的喧嚣被墙壁阻隔,只剩下一片以触觉为基石的寂静的雪原
指尖停在某页的末尾,房间里的寂静依旧萦绕不散
“为什么?”,少女的声音突兀响起,里面带上了一丝就连她自己都不察觉的干涩
没有回应,书房里只有珐琳自己的气息没有第二种,但她清楚:
卢芙在听,她总能听到…
珐琳合上史诗,让那个龙族的旅途暂停在了初遇提纳里克的那个雪夜
胸腔里因为阅读而暂时休眠的雪龙睁开了竖瞳
这次,它的渴望伸向了一个更深邃的地方:
‘为什么是我?’
“卢芙…金·提纳里克…”,龙女的声音低沉下去,裹挟着子弹撕裂血肉的冷厉:
“你为什么要把史诗给一个…像我这样的存在…”
‘为什么要触及杀戮的门扉?,又要破开身体的禁锢?以及…第三扇门’
珐琳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抠着书的边缘,像在寻找一个支点:
“为什么…选择触探我这个深渊,为什么…要闯入这片雪原…”
最后的诘问几乎是咬牙切齿,这是寄生在珐琳·莫维洛夫心底最久的困惑,是卢芙这个变量存在的最本质原因
她家庭和睦,她的世界仿佛艺术和梦想的伊甸园
她本可以置身温暖光明的天空却为何要频频触及我这片深渊?
“别说’偏爱真实‘!”,少女掐断了全部的形式的敷衍,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冷厉:“告诉我!卢芙,最本质的…为什么——!”
死寂,长久的,足以延伸至世界湮灭之刻的死寂,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噤了声
只有珐琳自己心跳,在胸腔里稳定地一下下敲击着,等待那个不可能出现却能够颠覆认知的答案
时间无限延长,然后——龙女听到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不是来自沙发,而是来自…书房的角落,那个临窗的摆放着单人沙发的阴暗角落
卢芙的气息清冷的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地从那个方向氤氲开来…
她一直都在,在珐琳沉浸于历史的几个小时里
她就像一片雪花,悄然坠落于那片阴影里,缄默地看着少女阅读
一股被窥探的完全无防备的冰冷瞬间侵透脊髓,这比被枪口抵住后脑更庞巨,手下史诗的封面变得冰冷刺骨
“你…——”,珐琳的声音带着惊诧和忿怒
身体猛地转动,空洞浑浊的龙瞳仿佛浊毒的铁刃,狠狠刺向那个角落
“因为——”,卢芙的声音终于响起,源自那个角落,带着凉意,仿佛神明悲悯的喟叹:“——无论跨越多少时间,深渊本身就是伊甸园”
她的声音顿了顿:“而你,珐琳·莫维洛夫——”,她的声音清晰无比,一字一句,仿佛刻刀留下的堑痕:“你就是伊甸园本身,是我不惜一切所追求的”
深渊…即是伊甸园——
‘我…我就是那座…伊甸园…‘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珐琳·莫维洛夫灵魂深处那冷硬的由逻辑和序列构筑的核心轰然炸裂
没有兴奋,没有恐惧,不是理解,是一种…彻底的茫然
一种认知逻辑被彻底颠覆后裸露在虚无宇宙中的…震撼
书房里,一片死寂的雪原——珐琳和卢芙,一个站在雪坡上,手指还残留着长剑地冰冷;一个隐藏在松林下的阴影里,气息如雪
中间,是那道刚刚被定义为伊甸园的…深渊
卢芙·金·提纳里克的话好像一支长矛,狠狠凿穿了龙女灵魂尽头那层名为困惑的薄冰
暴露出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片绝对的虚无——
‘深渊即伊甸,我即伊甸’
荒诞…
书房里有着太空般的死寂,黑夜行至,没有开灯
史诗的触感依旧冰凉,却再也无法提供任何触觉的地图
卢芙的气息仍在阴影里,冷冽的松香如同隐秘的契引,萦绕在充斥余波的空气里:
‘我不是猎物,不是猎食者,甚至不是疯子、继承者这些被定义的标码
在卢芙·金·提纳里克眼中——
‘我只是一座…虚构的伊甸园’
一座由杀戮本能,冷酷逻辑和失控悸动混杂的阴暗的…伊甸园
一股强烈的近乎湮灭的冲动在珐琳胸腔里沸腾:
想撕碎这本史诗,想用本躯捏碎这间书房,想把面前这片无尽的黑暗连同那个定义她的女人一起撕碎,让世界回归简单的规则——猎人和猎物,生与死
指甲深深嵌入史诗厚重的封面,皮革穿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伊甸园…”,珐琳的声音极致嘶哑,像被砂纸剐过:“…也会放逐逾矩的观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