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殁”字的余音,像冰渣子一样沉淀在死寂的空气里。
对面,四个披甲巨人沉默伫立,猩红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灯塔,穿透虚无,压得人喘不过气。
脚下,字符微光流转,规则信息冰冷地烙印在意识中,催促着行动。
红先。
该他们了。
可谁先动?怎么动?动了会怎样?未知的恐惧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他们像被扔上舞台却忘了剧本的演员,在聚光灯和无数目光下,只剩下暴露无措。
空气死寂。只有脚下棋盘格微微的荧光,映着六张惨白的脸。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沈度最先反应过来。他缓缓地、极其谨慎地,将目光从对面的巨人身上收回,扫过身边这五个和他一样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的身影。
他的眉头锁紧,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源于失控感的不适。
在绝对劣势中,连“队友”都是无法评估的变量,这超出了他任何一套风险模型的容忍范围。(信息空白是最大的风险,必须建立基础档案。)
必须削减不确定性。立刻。
“……在考虑如何走第一步之前,”他开口,声音因为刻意压制情绪而显得格外冷硬、干涩,像是机器在朗读,“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需要解决。”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逐一掠过每一张陌生的脸,最终停在自己的正前方,仿佛在对着空气陈述一项亟待厘清的资产清单。
“我们是谁?”
这个问题砸下来,比“棋子”更具体,比“规则”更迫近。
它粗暴地撕开了混沌,逼着每个人从巨大的外部恐怖中,抽回一丝心神,面对自身存在的虚无。
握着字典的青年似乎颤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本沉重的《新华字典》,封面的红色在棋盘微光下显得黯淡。(名字……我还有名字吗?一个失败者的名字……)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仿佛在确认某个快要遗忘的发音,然后,一个名字试探性地、飘忽地滑了出来:
“……白炽。”
旁边的少女几乎在同时,像被这个名字烫到似的,猛地甩了下头,腕上铃铛发出“叮”一声短促的清响。(谁要知道你们的名字!都是假的,都会变的!)
她像是为了对抗沈度那种审视的目光,也为了压下自己心底翻涌的恐慌,用刻意拔高、带着虚张声势的语调喊道:
“阮玲!我叫阮玲!”
“行了吧!”说完,她又补上这么一句,带着点恼火。不知是恼火这局面,还是恼火自己下意识接话的行为。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某种本能般的连锁反应被启动了。
在必须共同面对什么的压力下,确认彼此的“代号”,成了构建临时同盟最原始、最迫切的一步。
身材魁梧、一直下意识挡在稍前位置的男人,喉结滚动,(又来了……这次要护住谁?能护住谁?)低沉的声音带着砂石感:“顾山岳。”
“谢慕。”短发女子的回应紧随其后,简短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指尖却已蜷起,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刺绣上空缺的那一处。(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
名字。一个接一个,从记忆的断崖边被本能地打捞上来,抛向空中,成了在这片虚无中唯一能抓住的、关于“我”的浮标。
沈度接收着这些信息,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最后微微颔首,报出自己的名字,如同完成一道校验程序:“沈度。”
说完,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因为忘记,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带来的感觉:一种冰冷的、需要测量的距离感。
(一种熟悉,却又讨厌的感觉,推测为
此处磁场的诡异认知干扰。)
最后,所有的目光,或直接或游移,都落在那小巧文静的少女身上。
她脸色苍白,手死死扣在棋罐罐沿上。
感觉到注视,她瑟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仿佛说出名字比应付对面巨人更需要勇气。
(苏斩秋……这个名字,代表的是那个不敢质问、只能顺从的“好孩子”吗?)良久,一个细微却清晰的声音,从她唇间挤出:
“……苏斩秋。”
六个名字。六座孤岛。除了音节本身,空无一物。
没有寒暄,没有追问。
在这诡异的棋盘上,名字不是用来结交的,而是用来在接下来的死亡威胁中,彼此指认、呼喊或……悼念的。
沈度迅速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互通姓名只是一个必要的程序初始化。
他的注意力已完全投向棋盘和对面,声音里那点微弱的波动被彻底压平,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计算理性:
“名字确认完毕。现在,首要目标是理解‘棋子’的含义和我们行动的规则。我是‘炮’……”
沈度话音未落,阮玲就动了。她猛地甩了下手腕,铃铛发出“叮”一声脆响,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烦死了!站着等死吗?!)
“什么意思?谁先走?走哪儿?走错了会怎样?”问题像连珠炮,带着她惯有的、用愤怒掩饰的焦躁。
沈度抬起手,一个简单的手势,却带着会议室里压下异议时的惯性和不容置疑。“安静。”
他没看她,目光扫视着整个棋盘,最后定格在对面那四个沉默的黑色巨人身上。
“规则很明确。我们是红方,我们先动。这是我们唯一的信息窗口。”
他声音不高,却因为过度的冷静,在这诡异空间里形成一种奇异的权威感。
青年企业家的本能接管了恐惧——分析局势,寻找变量,掌控节奏。
“我们需要理解‘行动’的含义。”沈度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脚下那个【炮】字。“以及代价。”
他似乎在犹豫,仅仅半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轻微的动作——将右脚,试探性地,向正前方空无一物的棋格,挪动了大约一寸。
“嗡——”
他脚下的【炮】字骤然亮起!
同时,他瞳孔深处那尊青铜天秤的虚影不受控制地浮现,悬于身前,横梁微微倾斜,指向他试图移动的方向。一段冰冷的信息流刺入脑海:
【砲。隔山击。无‘山’,不可击。直线距:无限。可移动范围:当前位及直向前一格。】
【移动消耗:微量魂火。攻击消耗:视‘山’强度及目标而定。】
沈度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分,迅速收回脚。脚下字符黯淡,天秤虚影也缓缓消失。
他按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被抽走一丝热力的空虚感。(消耗可量化……很好,又一个变量被标定了。)
“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快,更像是在给所有人做简报,“移动棋子本身会消耗某种‘能量’,姑且称其为魂火。攻击需要特定条件。
我是‘炮’,直行移动范围很小。”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其他人,“我需要知道你们的信息。”
“我来试试这个!”阮玲几乎在沈度话音刚落就冲了出去。不是走,是跑。她朝着正前方空旷的棋盘格,毫无顾忌地冲刺。(跑起来!把一切都甩在后面!)
“等等!”沈度的惊呼和顾山岳“小心”的喝声同时响起。
二人话音未落,阮玲早已动身。她脚下的【车】字在迈出第一步时便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她腕上的铃铛疯狂自鸣,一股庞大、凶猛、一往无前的“力量感”瞬间充斥她的四肢。
她感觉自己在飞,不是速度快,而是某种“规则”在为她让路,笔直的前方,仿佛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
她一口气冲过了三个格子!
然后,剧烈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她腿一软,单膝跪地,喘息不止。红光收束回字符,信息流入脑:
【車。直行无阻。无禁区。可移动范围:直线任意格。】
【移动消耗:随距离增加。极致速度与力量,需燃烧魂火。】
“我能……直线随便跑,”阮玲喘着气,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坏规则后的、近乎挑衅的快意,“但跑得越猛,越累。”
“乱来。”沈度评价,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虚空轻点,仿佛在录入数据,“‘车’直线机动性最高,但消耗与移动距离正相关。那个半吊子,该你了。”
白炽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字典。听到沈度点名,他茫然抬头:“我该……怎么试?”(前进?像我无数次尝试的那样?)
“走一步。”沈度言简意赅,“像走路那样。”
白炽犹豫着,模仿沈度,向前迈了一小步。
【兵】字亮起,是沉稳的、并不耀眼的白光。字典微微发热。信息流入:
【兵。勇往直前。每回合,可直进一格。过河后,可横移。不可后退。】
【移动消耗:极微。存在意义:前进。】
“只能……前进一格。”白炽喃喃,一种巨大的束缚感扼住了他。
在现实里无法前进,在这里,却只能前进。荒谬得让他想笑。(连规则都在告诉我,别无选择,只能向前……哪怕前面是悬崖。)
“顾山岳,谢慕。”沈度转向他们。
顾山岳沉声道:“我来。”他魁梧的身躯向前迈步,步伐沉稳,却刻意控制在一步之内。(稳住,先探明规则,才能谈守护。)
【相】字亮起黄褐色的厚重光芒。他怀中焦木肩章发烫。信息已至:
【相。守護中宮。斜行‘田’字。不可越河。】
【移动消耗:低。守护意志可外放,强度与魂火及信念相关。】
他感受着那股“守护”的意念,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将苏斩秋和白炽更严实地挡在侧后方。
谢慕则只是微微抬了抬脚,示意了一下。她脚下的【马】字泛起一阵涟漪般的、带着时间迟滞感的光晕。
她腰间的刺绣无风自动。(慢一点……让这一切都慢下来吧……)
【馬。曲折跃进。走‘日’字。有‘蹩足’之忌。】
【移动消耗:中。行动轨迹蕴含‘变数’,可干扰局部时空感知。】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苏斩秋身上。这个小巧的少女,一直死死抱着她的棋罐,指节发白。她是【帅】。
“我……”苏斩秋嗫嚅道。她能感觉到脚下字符传来的、沉重如山的压力,以及一种奇特的、与整个红方棋盘隐隐相连的“脉络感”。信息早已涌入:
【帥。全軍之核。鎮守九宮。不可離宮。】
【可感知全局‘势’之流转。可消耗魂火,短暂‘强调’或‘压制’某一己方棋子基础规则。效果微弱,持续短暫。】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硬塞了将军旗的孩子,站在她根本不懂的庞大沙盘中央。
发号施令?她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
(为什么要是我……我连自己的路都决定不了……)
“所以,我们是小喽啰,她是老大?”阮玲恢复了些力气,指着苏斩秋,又指指自己和其他人,语气直接,“那是不是我们都得听她的?可她……”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个看起来比她还慌的女生,怎么指挥?
苏斩秋的脸更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碰到棋盘格的边界,无处可退。
“理论上,她的位置是核心。”沈度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财报,“但‘不可离宫’,意味着她缺乏机动性,且是对方的终极目标。指挥权,应基于实时局势和最优解动态分配。”
他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置于了“分配者”的位置。然后,他再次看向对面那四个沉默的、压迫感十足的黑色巨人,眉头紧锁。
“我们得到了基础信息,但完全没有战术纵深。‘红先’的优势,在我们毫无头绪的试探中浪费了。”
他语速加快,脑中模型飞转,“对面四个子的信息未知,但看形态,‘车’‘马’‘炮’‘卒’齐全。一旦轮到它们……”
他没说下去。但冰冷的死亡预感,笼罩了所有人。
“或许……”白炽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举了举手里的字典,“‘红先’的意思,不一定非要我们‘走一步棋’吧?规则只说‘红先黑后’,没说先手一定要移动攻击啊。”
他刚刚看着字典,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一个画面——公园长椅上,他胡乱想着“如果规则能像词语一样被解释”。(定义权……或许这里也一样?)
沈度猛地看向他,眼中计算的光芒急速闪烁。“你的意思是……”
“我们能不能……只是‘选择’不行棋?”白炽恍惚道,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就用这个回合,只是……看着?”
“消极避战,等于放弃先手优势,将压力完全后置。”沈度立刻反驳,但反驳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
因为在他的计算模型里,在信息完全不对等的情况下,任何主动行动的风险,都高得无法估量。
“那就……‘选择’不行棋。”苏斩秋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破罐子破摔般的平静。
(反正都是被安排……这次,我自己选“不动”。)
她抬起头,不再看任何人,只看着对面那尊巨大的黑色【车】巨人,仿佛在看着父亲办公室里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却决定了她人生的“规则”。
“我们‘选择’结束这个回合。”她说,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宣告,对自己,也对这片棋盘,“看看‘后’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提议如此荒谬,如此被动。但在绝对的未知和恐惧面前,竟透着一丝诡异的合理。
沈度沉默,手指在虚空中停顿,天秤虚影在他眼底明灭不定,最终,没有落下。他默认了。
(……没有数据支持任何行动。等待,或许是当前唯一可评估的“非劣选择”。)
白炽不知道在想什么,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字典封皮。阮玲撇撇嘴,却没反对,只是攥紧了铃铛。顾山岳握紧了肩章,肌肉紧绷。谢慕的指尖拂过刺绣上的空白,眼帘低垂。
六个人,就这样站在原地,紧张地等待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
然后,对面,代表黑方的、冰冷无情的规则之音,再度隆隆响起,回答了他们的“选择”:
“红方,首回合,弃权。”
“判定:消极对抗规则。”
“惩罚机制激活。”
“黑方,行动回合——”
“【車】,進九!”
轰!!!
那尊静止的黑色金属巨人,眼眶中骤然点燃两团猩红的光芒。它动了。
不是迈步,是整个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洪流,沿着笔直的棋路,以无法形容的、湮灭一切的气势,朝着红方半场,朝着刚刚浪费了先手、茫然无措的六人,冲锋而来!
他们浪费了先手换来的,不是喘息之机,是更凶猛、更直接的死亡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