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摩羯座•鼠】
【警告:检测到灵魂特质——‘理想化认知’、‘定义冲动’、‘表达焦虑’。】
【正在匹配星座原型……匹配成功:摩羯座。】
【正在载入神话模板……载入成功:‘潘恩的守护’。】
【正在植入角色……指令执行中……】
【角色植入完成。】
【试炼开始。】
月光是凝固的。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正躺在某种柔软却冰冷的东西上。
不是草地,不是泥土——是月光本身,像一层半透明的霜,覆盖着这片森林的每一寸表面。
我撑起身体,头疼欲裂。
“这是哪里?”我喃喃自语,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传不远。
然后我听见了欢宴声。
那声音从森林深处飘来,混合着长笛、铃鼓、模糊的笑语。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站起来,朝着声音走去。每一步,脚下的“月光霜”都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碎薄冰。
走了几步,我察觉到了异样。
头顶有些沉。我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了坚硬的、微微弯曲的凸起——
像是刚冒头的角,表面还覆盖着细软的绒毛。我触电般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脚。
那不是我的脚。
或者说,不完全是。它们更粗壮,覆盖着深色的毛发,蹄的形状隐约可见,却又保留着人脚的轮廓,仿佛两个形态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所有权。
恐慌像冷水浇透脊椎。
我踉跄着跑到最近的一处水边——那是个小水洼,表面倒映着被扭曲的月光。我俯身,看向水中。
一张脸。
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确实是我的眉眼、我的鼻梁、我的……但脸颊的线条更粗粝了,下巴有了山羊般的轮廓,而头顶——
那对稚嫩的、正在生长的角,从我发间钻出,像两枚错误的注解。
“这是什么试炼?”我的声音在颤抖,“变形成怪物?”
水中的倒影露出了同样惊恐的表情。
就在那时,声音直接在我意识里响起。没有来源,没有性别,冰冷得像系统提示音,却带着一丝戏谑的起伏:
【角色载入:潘恩。】
【本幕剧情:守护。】
【核心规则:此领域内,话语将塑造真实,定义将重构叙事。慎言,慎思。】
“什么?”我脱口而出,“我不是潘神,我不是怪物,我是白炽,我——”
【剧情推进开始。】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
就像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四肢,我迈开那双半人半羊的脚,朝着欢宴声走去。
我想抵抗,但肌肉有自己的意志。我只能任由自己像个拙劣的木偶,被拽入这片月光凝固的森林深处。
森林在后退。
树木的形状越来越怪异,枝干扭曲成人形,在凝滞的月光下投出长长的、颤动的影子。
空气里的葡萄酒香甜得发腻,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东西慢慢腐烂的气味。
然后我走出了树林,来到一片林中空地。
空地上,人影幢幢。
我认不出他们是谁。
他们笼罩在流动的光晕里,面目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烛火。
他们举杯,他们谈笑,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水下传来,含混不清,只剩下嗡嗡的余韵。
只有音乐是清晰的——一支长笛在吹奏,曲调空灵,却缠绕着一缕我无法理解的哀伤。
我低头,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粗糙的芦笛。
【剧情节点:献艺。】
我的腿带我走向空地中央。那些光晕中的身影转了过来。我看不见他们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注视——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黏腻的、好奇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别盯着我。
我心里有个声音微弱地抗议。
笛子被举到唇边。我没学过吹笛,但我的肺自动吸气,我的手指自动按上孔洞。一段旋律流泻而出。
是那首空灵的曲子,但不一样了。当我吹奏时,有什么东西从肺腑深处涌了上来,混进了笛声里。那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一种感觉——
胸腔某处空了一块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那里,只剩下一个酸涩的、空洞的形状。
笛声因此颤抖,因此变得艰涩,因此有了裂缝。
光晕中的身影们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们鼓掌,笑声重新响起,但那笑声钻进我的耳朵,却让我脊背发凉。那里面有一种……满足感。
仿佛我的笛声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艰涩,正是他们期待听到的佐料。
我放下笛子,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刚才那不受控制的、我体内缺失的“东西”,是什么?
没时间想了。
森林边缘传来咆哮。
那声音不像任何野兽。
它低沉、多重,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嘶吼,每个声音里都饱含着冰冷的、非人的恶意。
空地上的光影身影们骚动起来,像被风吹乱的烟雾,音乐戛然而止。
黑暗的树影裂开,它走了出来。
我找不到确切的词形容它。
它像是一团凝聚的、污浊的星云。上面的眼睛有的浑浊呆滞,有的锐利如针尖。最可怕的是,所有的眼睛都在注视着我。
别审视我!你不是你们定义的那个零件!
百眼兽。
它身上那些眼睛,倒映不出任何具体景象,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注视”本身。
那注视里没有好奇,没有兴趣,只有永恒的、漠然的评判。
被它看着,我感觉自己正在被稀释,被分解,变成一堆可供它消遣的、无意义的碎片。
【核心冲突:守护仙子。】
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像一根钉子扎进我的太阳穴。
仙子?哪里来的仙子?我环顾四周,只看到那些模糊的光晕身影在后退、消散,仿佛他们只是这场戏的布景板。
然后,她出现了。
不是从任何地方走来,而是“凝聚”而成。在空地中央,月光最盛处,无数光点从空气中析出,像被无形的引力牵引,汇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我屏住呼吸。
那不是神话里描述的仙女,不是任何具象的女性。她是一团温暖的光芒,人形只是朦胧的边界。细看,那光芒由无数细微的、颤动的光点组成。
我说不出那些光点具体代表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当她成形时,我胸腔里那块空洞的地方,突然被一股暖流轻轻拂过。
一种遥远的、陌生的、却又让我眼眶发热的安心感,稀薄地弥漫开来。
她是……我丢失的什么?
百眼兽身上所有的眼睛,齐刷刷转向了那团光。
目光中的漠然评判,瞬间变成了贪婪的、想要吞噬的饥渴。
怪兽扑向光团。
【重复剧情:踏入诅咒之湖。】
指令带着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将骨骼压弯的压迫感。我的身体僵硬地抱起那团温暖的光,转身,朝着空地另一侧那片银黑色的湖泊狂奔。
脚踩在凝固的月光壳上,发出急促的破裂声。怀里的光在颤抖,与我胸腔里那片空洞共振出无声的悲鸣。
我知道剧情——那个古老的故事像铁锈一样蚀刻在某种集体记忆里:
潘神抱着仙子踏入诅咒之湖,湖水让他下半身变成鱼尾,永恒的、半羊半鱼的怪物。
为了“守护”,就必须接受扭曲?变成非人非兽的模样,才是这场守护被认可的结局?
不。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的左手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一个毫无道理的动作,仿佛那里本该挂着什么熟悉的东西,某种……依靠?
但摸到的只有粗糙的、属于潘神的衣料。空虚感攥住了我的手指。
我的……我的什么东西不见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大的叙事推力淹没。湖泊近了,那平滑如镜的死寂水面倒映着扭曲的星空,也倒映出我此刻奔逃的、半羊半人的可笑姿态。
左脚抬起,朝着那泛着寒意的黑暗水面落下——
一道影子,快得像错觉,从脚边窜过。
不是错觉。那是一只老鼠,由破碎的星辉和浓稠的阴影勉强捏合而成,只有巴掌大小。
它没有看那令人窒息的湖,也没有看身后逼近的、布满眼睛的怪兽。
它突兀地停下,直立起来,用它那纤细得几乎不存在的前爪,对着面前的空气,做了一个动作。
撕扯。
滋啦——!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认知里。
紧接着,眼前的“湖泊”景象像被粗暴撕开的廉价舞台幕布,剧烈抖动、剥落!露出了后面的真实:
那不是水。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正在缓慢蠕动的“东西”。它由无数黯淡的、失去了一切色彩和温度的碎片堆叠而成:
话到嘴边却被生生掐断的尾音;在胸腔里冲撞最终偃旗息鼓的呐喊;张开口却只吐出冰冷雾气的瞬间;所有那些未能诞生便已死亡的声音……
它们的尸体沉积在这里,发酵成这片沉默的、贪婪的、等待吞噬的渊薮。
鼠影转向了我。
它没有五官,但我浑身每一寸皮肤都瞬间绷紧——它在“看”我。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方式。
一道冰冷、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精神波动,像一根淬毒的针,刺入我混乱的脑海:
它首先指向我怀里的光团——那团温暖、悲伤、与我共鸣的光。
紧接着,不容置疑地指向我的心口——我胸腔内那片冰冷空洞的区域。
然后,强行塞进两幅“图像”:
第一幅:光团的本质脉络,与我灵魂深处某个早已失落、却仍在微弱搏动(仿佛被活埋者的心跳)的区块,完全同源。
就像同一首旋律被撕成两半,一半在光明里呜咽,一半在黑暗里沉默。
第二幅:这片“沉默之渊”如同一个庞大消化系统,正不断吸收、固化所有投入其中的“声音”与“形态”。
每一次成功的吞噬,都在为“潘神为守护而受诅咒”这个古老的故事模板,浇筑进新的、更坚不可摧的悲剧水泥。
它需要这个牺牲。它在渴求这个结局。
冰冷的洞悉,如同判决,在我思维的基底炸开:我不是在重复一个写好的神话。
我正在成为书写这个神话的、不由自主的笔。
这个“仙子”,或许就是我灵魂废墟下仍在挣扎的“回响”——渴望被听见,渴望不被吞噬,渴望自己的声音能有形状。
而这片“渊”,正等着吞噬“潘神”(也就是此刻的我)的“声音”与“形态”,来为这悲剧的叙事画上完美的句号,让它成为唯一正确的版本。
【执行剧情!否则同化加速!】
系统的警告带着刺耳的焦躁。
脚踝处的麻木感骤然加剧,迅速向上蔓延,小腿的肌肉纤维似乎在扭曲、重组,山羊的特征正被更快地“确认”为这具身体的真实。
怀里的光团颤抖得如同风中之烛,那悲鸣般的共鸣让我几乎想要松手——不,不是松手,是想把自己也蜷缩起来,一起沉入那片冰冷的无声之渊。
百眼兽逼近了。那无数眼睛的注视,汇聚成几乎实质的、令人作呕的重压,碾过我的皮肤,试图压垮我的脊椎。
我站在深渊边缘,抱着我那仅存的、不知名的温暖。
重复那个故事?踏入其中,用永恒的扭曲换取怀中微光不被吞噬?可那样,我是否就亲手认可了那条残酷的规则:想要守护美好,自身必先沦为怪物?
“不……”
一个音节,干涩地挤出了我的喉咙。
不是对抗系统的指令,是源自那空洞胸腔深处,一点微弱却尖锐的不甘。
我不是谁的注脚。不是注定要踏入这片吞噬声音的黑暗的悲剧角色。
我的手徒劳地抓向腰间。丢了……我到底丢了什么?那应该是我的一部分,比这支陌生的、会自动演奏的芦笛更熟悉,更像“我”的东西!它不是笛子,是……是……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压迫与茫然的痛苦中——
一缕光,从我紧握芦笛的右手手背迸发出来。
不是月光,不是怀中光团的暖光,而是一种清澈的、坚韧的青碧色光芒。光芒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刺破这凝滞的叙事。
光芒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印记——一个简单、古朴的汉字:
【兵】。
这个字出现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觉悟,如同破开冰层的春水,猛地涌入我几近冻结的思维!
我不是潘神。
至少,不全是。
在成为这个半羊的、被迫奔向悲剧的森林之神之前,我是别的什么。我执掌过别的力量,背负过别的身份。那力量与语言有关,与定义有关,与……与一本书有关!
我的字典呢?!那本我似乎一直带在身边,此刻却遍寻不见的——
“嗬……找到了。”
一个嘶哑的、带着痰音的低语,忽然在我侧后方响起。
我悚然一惊,猛地扭头。
是那群光晕身影中的一个。它比其他影子稍微“实”一点,勉强能看出一个拄着拐杖的佝偻轮廓。
它没有看我,浑浊的目光(如果那两团跳动的光晕能算目光的话)正盯着我脚下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月光壳的裂缝中,一点熟悉的暗红色书角露了出来。是我的《新华字典》!
它不知何时掉落在了那里,被凝固的月光半掩着,封皮黯淡,毫无生气,仿佛只是一件被这个场景遗弃的无关道具。
“总有些……不合时宜的小东西,”那个佝偻的光影低声嗤笑着,声音像是枯叶摩擦,“会从‘角色’的身上掉出来。
潘神……怎么会需要一本人类的字典呢?真是……碍眼的错误。”
它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却奇异地刺中了我混乱的核心。
错误?
是啊,在这个“潘神守护仙子”的剧本里,一本《新华字典》,当然是最大的错误,最碍眼的程序。
可为什么,看到它露出的一角,我空洞的胸腔里,会涌起如此强烈的、近乎疼痛的熟悉感和渴望?仿佛那不是一本书,是我被剜去的一块骨头。
我想冲向它,但系统的推力牢牢锁着我的身体,让我只能维持着奔向湖泊的姿势,像一具滑稽的提线木偶。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