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第一个反应过来,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等等……各位,在发表‘重新出发’的感言之前,有个更现实的问题——谁记得这鬼地方怎么出去?以及,谁身上带了现金?”
一阵短暂的沉默。阮玲瞪大眼睛:“不是吧?!我们治好了自己,然后……要在这个破仓库困到天亮,然后把腿都走断被人送到派出所?”
沈度已经下意识做出了掏手机的动作,随即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像是按下了开关,白炽的手也下意识探向自己陈旧外套的内袋—— 那里曾习惯性地放着一本《新华字典》。
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纸张的粗糙,而是一个熟悉的、带有磨砂感的硬质方块。
他愣住了,动作僵住。一种荒谬又了然的情绪涌上来。他慢慢地将它掏了出来。
其余五人也纷纷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然后,六部手机,在一种微妙的巧合下,被同时掏出或即将掏出。
屏幕接连亮起,微光再次映亮彼此的脸,这次照出的是一丝错愕,和一丝如释重负的滑稽。
苏斩秋看着屏幕上亮起的导航图标,轻轻松了口气:“有信号……能定位就好。”她指尖划过屏幕上熟悉的地图软件,声音温软:“小羊认得回家的路呢。”
白炽注意到屏幕左上角的满格信号,轻声对大家说:“电量……好像是满的。”
顾山岳已经点开了地图APP,定位着仓库坐标:“东三环旧工业区,离我队里二十五公里。有人需要搭消防队的顺风车去地铁站吗?”他手中的设备厚重如砖,屏幕蓝光亮起。
阮玲晃着自己那部有着鲜红壳子和亮晶晶水钻的手机:“看!本姑娘的也没丢!……诶,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有点慌,“咱们‘进去’这么久,家里学校不得急疯了?这……这怎么交代啊?”
一直垂眸看着漆黑屏幕的沈度,此时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仿佛在读取一项关键数据。“关于时间……”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我建议你们先看一下手机上的日期。”
一阵窸窸窣窣的操作后,几声轻微的抽气声响起。
“不是同一天?”白炽盯着自己泛黄透明壳下的字条,喃喃道。
“显然不是。”沈度的声音平稳,却揭示着一个惊人的事实,“我们被‘捕获’的日期不同,跨度可能不大。但系统将我们‘释放’时,似乎将所有人的时间线,强行锚定并同步到了最晚被捕获的那个人的‘原时间点’上。
换言之,对外界来说,我们只是各自消失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可能是几小时,甚至更短。我们漫长的‘旅程’,在现实的时间轴上,被压缩成了一个误差允许范围内的瞬间。”
“记忆修正?”谢慕轻声问,指尖拂过自己灰雾色壳子上那若隐若现的丝线纹路。
“可以这么推断。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现实稳定,系统或某种更高的规则,对我们身边人的记忆进行了微调,足以覆盖这短暂的、不合理的‘失踪’。”
沈度收起手机,仿佛结论已定,“所以,不必编造过于复杂的借口。一个合理的、短暂的失联理由即可。”
阮玲眼睛一转,立刻有了主意,用肩膀撞了下旁边的顾山岳:“那还不简单!咱们就说……跟着顾叔去参与了一场临时的消防志愿者培训,或者帮忙救援了!信号不好,地方偏!对不对,顾叔?”
顾山岳看着这古灵精怪的丫头,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无奈又纵容的痕迹:“胡闹。消防行动纪律严明,岂能乱说。”
但他顿了顿,看着几张年轻的脸,语气缓了缓,“……不过,遇到需要帮助的人,耽搁了些时间,倒是说得通。注意安全,别编得太离谱。”
回家的方式迅速被安排下来:
沈度一个电话便能叫来下属的车;他看向有些手足无措的白炽,淡淡道:“顺路,可以先送你去地铁站,或者……直接去公司看看环境。不是说好了要当顾问么,提前熟悉一下战场。”
白炽被这突如其来的“上班邀请”噎了一下,脸上有点热,嘴上却硬:“资本家这就开始剥夺自由了啊?我、我总得先回趟家拿点东西……”
回家的方式迅速被安排下来。沈度一个电话便能叫来下属的车;他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在白炽身上——
后者正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手机透明壳的边缘,眼神在阮玲、苏斩秋和谢慕之间飘了一下,又迅速垂下,身体姿态透出一种想把自己缩起来的局促。
看来,密集的社交场景,尤其是与多位女性同处一个即将到来的密闭车厢,比系统的棋盘更让他无所适从。
沈度收回视线,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资源配置决定,淡淡道:“白炽,你跟我车走。顺路,可以先送你去地铁站,或者——”
他顿了一下,给出一个更精确的“选
的“选项”,“直接去公司看看环境。不是说好了要当顾问么,提前熟悉一下战场,也让你的大脑从过于密集的人际信号里切换出来。”
这话听起来冰冷客观,却像一根精准的针,挑破了白炽那层无形的压力薄膜。
白炽猛地抬头,对上沈度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数据背后情绪波动的眼睛,脸上有点热,嘴上却硬:“资、资本家这就开始剥夺自由和社交休息权了啊?我、我总得先回趟家拿点东西……”
“随你。”沈度已看向窗外预估车辆到达时间,“只是提供最优解。”
顾山岳则像一座山般挪到三个女性旁边:“这个点,你们两个学生和谢慕单独走不安全。我送你们到能打车或地铁的安全路段。”他的安排不容置疑,带着职业性的保护色彩。
然而,所有的安排都落定了,六个人却谁也没迈出第一步。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高窗,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一种混合着庆幸、茫然与深深不舍的情绪,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
还是白炽看着这僵持的场面,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刻意夸张的、用来打破这沉重气氛的语调,率先打破了这由光芒与沉默共同构筑的、名为“离别”的结界。
他摩挲着自己透明壳下那张写着「理想」与「抗争」的字条,声音干涩,带着他标志性的、用来掩饰所有波动的自嘲:
“连这个都‘传送’回来了?这系统服务……还挺‘周到’啊。是怕我们在现实世界失联,任务完成度不够完美么?”他刻意用了游戏般的术语,试图给这过于真实的联结蒙上一层轻松的外衣。
阮玲立刻跟上,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自己壳子上的水钻,发出细微的“嗒”声:“就是!手续费都不收!不过……”
她语调一转,故意恶狠狠地说,眼里却带着笑,“要是它敢把我手机里抓拍你们的丑照删了,我杀回去跟它没完!”
她的话冲淡了空气中的凝重,苏斩秋 忍不住低头笑了,拇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小羊的耳朵,看着它轻轻抖动。她抬起头,声音温柔而清澈,说出了大家心底的认知:
“不会的,因为这些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是我们一起活过的‘光’。”她清澈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被微光照亮的脸,嘴角漾开一丝了然的微笑。
“就像下棋,落子无悔。它选了我们来见证,这些‘痕迹’……就是它无法删除的回应。”
沈度用手指缓缓擦过无机身的边缘,冷静地接入分析,但这一次,那冷静里似乎少了一丝绝对的疏离:
“理性推断,这更可能是一种‘认知锚点’的实体化。我们将彼此间的‘联系’潜意识判定为生存必需品,它便以我们个体最能理解与依赖的现代社交载体形态具现。效率很高。”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白炽,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一份无需用户评价的‘最终结算奖励’。”
顾山岳厚重的手机关机键发出一声清脆、令人安心的“咔哒”声。他让屏幕亮起又熄灭,像在确认最亲密战友的装备状态。他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说出的话朴实无华,却重如磐石:
“不管怎么来的。能用,就是好工具。”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同命令,也如同承诺,“以后,响铃就是集结号。振动,就是平安信。”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将所有人漂浮的心牢牢钉在了“未来”的基石上。一种沉甸甸的、无需盖章画押的契约,在微光中悄然缔结。
谢慕在最后的寂静中轻声开口,她指尖拂过自己壳子上那隐约的丝线纹路,仿佛在感受其下的脉络:
“你们看,像不像……我们刚刚,各自放进口袋里的一小片共同的‘过往’?它不再发烫,不再有移山倒海的力量,但重量刚好。”
她抬起眼,眼底倒映着几点屏幕微光,如同静谧的星河:“刚好够提醒我们,曾一起从那里走出来,也刚好够……让我们找到回去彼此身边的路。”
更深的沉默笼罩下来,但这沉默已被一种饱满的、带着酸涩暖意的情绪充满。
他们握着各自的手机,那不再仅仅是通讯工具,而是通往彼此世界的唯一密钥,是一枚刚刚冷却、内部却已被永恒改造的灵魂勋章。
苏斩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她脸上绽开一个明亮得有些晃眼、眼角却闪烁着细微泪光的笑容,提议道:
“那……我们拉个群吧?就现在。”她环视大家,带着一丝征询,“群名……叫‘棋盘之外’,好不好?”
几乎是同时,白炽脱口而出,带着他特有的、混合着戏谑与认真的神情:
“或者叫‘六颗崩坏棋子的再就业中心’!我觉得这个更写实!”
大家众说纷纭,但气氛很和谐。
随即,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溢出。
接着,低低的、畅快的、充满生命力的笑声,如同解冻的春水,在这个即将被遗弃的仓库里,一圈圈荡漾开来,驱散了所有离愁,照亮了即将各自启程的、前路未卜却不再孤独的夜。
最终,群名定格为 【棋盘之外】 。没有更多讨论,六人扫码入群,动作利落。仿佛这不是交换联系方式,而是签署一份关于“未来”的、无字的隐形契约。
“定期汇报。”顾山岳收起手机,语气像在部署安全巡查,“尤其是你们俩,”他看向苏斩秋和阮玲,“遇到麻烦,不准硬撑。”
“知道啦!”两个丫头异口同声答道,语气不同,脸上的表情却都是暖融融的。
谢慕轻声补充:“我的设计工作室,第一个项目,想为这个仓库做一个纪念性的沉浸空间。到时候,需要大家的‘记忆数据’。”
“随叫随到。”白炽说。沈度颔首:“提供免费项目评估。”
他们最后深深地看了彼此一眼,将对方的模样——这份褪去神话光环、回归平凡却无比珍贵的模样——刻进心底。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了两声短促而克制的车鸣,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沉寂,像是某种默契的接应信号。
沈度侧耳听了半秒:“我的车到了。”
顾山岳也望向另一个方向,点头:“队里的车也来了。”
离别的一刻,终究到了。
他们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不同的出口走去。
白炽跟着沈度走向一侧,嘴上还在嘟囔着“资本家连伤感时间都精准计算”;沈度则已恢复平日的步伐频率,走向那辆黑色商务轿车。
顾山岳沉稳地引着苏斩秋、阮玲和谢慕走向另一侧,去搭乘那辆有着可靠标识的车辆。
他们的影子在仓库地面上被灯光拉长,短暂地交错,然后坚定地分开,投向外面的车灯与人声。
车辆相继发动,引擎声低鸣,载着他们汇入都市夜晚流动的光河之中。
仓库重归寂静。只有那片他们刚刚站立过的空地,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与窗外漏进来的、交叠的六道夕阳光斑,一起温柔地沉入暮色。
【系统解除绑定】
【叙事模板卸载完毕。】
【欢迎回到,你唯一且真实的剧本——生活。】
【生存率:非计算项。由你的每一个“此刻”定义。】
【身份牌已重置:由你的勇气、决心与毅力,亲手铸成。】
【祝你好运。在你自己的故事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