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海是温暖的。
就像我以为,你的手心永远是热的。
但当我从冰冷的深海中托起那个身影时,我才明白,海原来这么冷。冷得像我最后一次握住你逐渐失温的手指——医院的白,仪器的“嘀”,你母亲瘫软下去的哭声,都冻在这片海水里了。
我救了他。一个人类王子。
用我甜美的嗓音,换来了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传来心痛的声音。
可我不后悔。
因为他在岸上。因为他在阳光下。因为他会对我笑,会用那双我看了三年、闭眼就能描摹的眼睛看着我,说:“你从哪里来?你的声音呢?”
我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再点头。用笨拙的手势,告诉他:我在这里。
他右耳后那粒小小的痣。他思考时拇指摩挲食指侧面的习惯。他笑起来左边嘴角先上扬的弧度。这些细节,像针脚一样细密地缝在我记忆里——不会错的。
所以当他把手伸向我时,我握住的不是陌生人的温度。我握住的,是某个深夜里你为我暖手时的触感,是病床上你吃力抬起又落下的指尖,是我以为永远失去的、活生生的你。
哪怕这是个陷阱。哪怕巫婆在暗处笑着——那个声音和冥河上逼我回答问题的冰冷意志一模一样,她说:“如果得不到他的爱,你将在日出时化为泡沫。”
可我要的不是爱。我要的只是还能看见你活着的样子,哪怕多一刻也好。
他牵起我的手,带我走过城堡长长的台阶。每一步,我都忍着剧痛,脸上却要绽开最灿烂的笑容。
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痛苦。
就像当年我不能让病床上的你看见我红肿的眼睛,不能让你知道。
王子说,他记得海难中救他的声音。他说,那声音像海妖的歌唱,又像天使的呼唤。
他不知道,那是我。我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他会带我去看花园里最红的玫瑰,会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就像你曾经做过的那样。他会在我走路踉跄时,稳稳地扶住我——就像你最后一次有力气时,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要忘记脚下的疼痛。几乎要相信,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王子生病了。
人类的疾病来得迅猛又无情。前一天还在沙滩上奔跑的他,第二天就躺在华丽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宫廷医师们摇头叹息。他们说,这是一种无药可救的热病。
我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越来越冷,就像……就像那时候那样。
我想起巫婆的话:“如果得不到他的爱,你将在日出时化为泡沫。”
现在,我得到了他的爱可他却要死了。
曾经我在海里,而他在岸上。
现在我回来了,而他却永远去了彼岸。
曾经我为了他,丢掉了鱼尾。
就像我现在失去他之后,剪断了长发。
王子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的力气,看着我的眼睛。他说:“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对不起……不能陪你看更多的星星了……可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的眼睛闭上了。手,垂了下去。
房间里哭声震天。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听到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
我哭了,可哭不出声。
王后说,“也许海里的生物,本就不该来到陆地。怕不是个冷漠的怪物。”“整天窝在设计室里,现在来看我儿子有什么用!”“不知道说什么就别说了吧,总之很谢谢你,大设计师。”
孩子们说,“真奇怪!她来了王子就病了!新王妃是祸害!”“死了未婚夫……狗也死了……”“克夫的命吧?”“那些设计稿,怎么突然就……”
最后我听到这句话:“你走吧。你这样,他走不安心。”
于是我被赶出了皇宫。
天开始发白。第一缕曙光即将刺破黑暗。
他们为王子举行了盛大的海葬。
这是王子的心愿,因为他说,那是王妃来的地方。
我藏在礁石后面偷偷看着,看着他的身体被白绸包裹,放在一艘小船上,送入大海。
我跟着船游了很久,直到所有人都看不见了。
黑暗还没有散去,可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我的双腿开始透明,从脚尖开始,化作细小的泡沫。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虚无。
诅咒应验了。王子和我,只能活一个。
我将在日出时,化为海上的泡沫。
就这样结束吗?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大海里?
就像你离开后,我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死去了。然后,是小莫(爱犬)的离开,它在第三十七天也离开了我。它蜷在你常坐的沙发角落,安静地停止了呼吸。兽医打趣道,狗也会心碎。
双重丧失。我的世界空了两回。
“这一切已谢幕,我对你的爱慕也变成虚无。”我的脑中,忽然响起这句话。
像是一句谶言,又像是我对自己的判决。
谢幕。谢慕。
原来我的名字,早就预言了结局。
但……真的只能这样吗?
海风刺骨。我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想起他最后的话:“你要好好活下去。”
不是请求,是托付。一个将死之人,把他无法继续的“生”,郑重地交到我手里。
然后我想起了冥河。想起那些和我一样回不了家的亡魂们。想起顾山岳在烈火中嘶吼“烧出一条路来”的背影。想起队友们在黑暗中递过来的手。
原来岸不在对岸。岸在我还能呼吸的这一刻,在我还能选择如何活着的这一秒。
我低头看向腰间。那幅不该存在于童话里的刺绣,燕双飞,正微微发烫。
两只燕子,比翼齐飞。唯独一只的眼睛,空着——像你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像小莫最后望向我时的眼神。
时间......
如果时间可以......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这个童话里的记忆,而是更深处的,属于我自己的记忆。
我叫谢慕。我的能力,是编织时间。
太阳的边缘已经触到了海平面。
我的腰部以下,已经全部化作了泡沫。
消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
我抓住了刺绣。
指尖触碰丝线的刹那,冰凉的力量涌上来——是我的魂火,但不一样了。银色中流淌进别的色彩:暗金的厚重,深红的炽烈,苍青的指引。还有一缕细弱的金棕,温暖地缠绕其间。
是顾山岳烈火中的颜色。是冥河上地狱犬留给我的温度。是所有在痛苦中依然选择前行的人,淬炼出的光。
这不是童话里的魔法,这是我自己的魂火,是我灵魂深处的东西。
“燕双飞......让东西‘慢’一点......或者,让该连接的东西,‘连’上......”
我喃喃自语。
在这个本该无声的世界里,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不是甜美的嗓音,而是我自己原本的声音。
带着淡淡的哀伤,却无比清晰。
我看着王子漂浮在小船上的身体,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
我要连接什么?我要让什么变慢?
我要连接的,不是生与死,是所有在失去中依然不肯沉没的意志。
我要让消散的过程,变慢。
不,不仅仅是变慢。
我要编织。
用我所有的魂火与记忆,用这飘渺而真实的爱,编织一个新的结局。
丝线从刺绣中飞出。金线织成承载的重量——他的托付,你的嘱托,所有未能走完的路。红线织成转化的炽热——痛不再是伤口,是可以锻造成前路的燃料。青线织成指引的微光——向着还有人生存的海岸。
而那一缕金棕,温柔地包裹住所有丝线,像小莫蹭我手心的触感,像地狱犬最后搁在我掌心的头颅。
丝线缠绕住我消散的身体。不是阻止消散,是重塑。
我不再是那个为爱情牺牲一切的小美人鱼。
我是谢慕。一个失去了你,失去了小莫,在冥河上差点沉没又被一只狗渡回此岸的摆渡人。一个和消防员在烈火中共悟“带着重量前行”的同行者。
第一缕阳光刺破海面。金色光芒照在我身上。
我没有化为泡沫。
我悬浮在海面上,身下是由丝线编织成的、流转着银与暗金与深红与苍青的尾鳍。它轻轻摆动,海水泛起涟漪——涟漪里闪过画面:你和我熬夜画图时共享的台灯,小莫叼着拖鞋摇尾巴,顾山岳在火焰中转身,冥河的舟划过漆黑水面……
这些记忆没有让我下沉。它们是我尾鳍的力量。
我会继续游弋在这片海上。去救起每一个溺水的人——无论是海里的人,还是心里溺亡的人。去倾听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就像我曾多么希望,在你还能听见时,多说几句“我爱你”。
因为死亡不是终结。被困在死亡那一刻的生命,才是。
我要让记忆流动起来。让你的笑容成为我救人的温度,让小莫的忠诚成为我不放弃的理由,让顾山岳的“烧出一条路”成为我前行的灯塔。
海水温柔托着我。阳光越来越暖。
我失去了嗓音,失去了王子,失去了童话预设的结局。
但我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不是用喉咙,是用往后每一个选择发出的声音。
谢幕,也可以是序幕。
我的爱慕,不再是虚无。
它是丝线,是船桨,是此刻这具我自己选择形态的身体——既能深潜记忆之海,又能行走现实之岸。
原来冥河中我拼命想靠的岸,就是这个:完整地、清醒地、带着所有伤痕站在生命的此岸,然后向更需要光的地方去。
我摆动着新生的尾鳍,向着有人声的海岸缓缓游去。
这一次,我不是去寻找谁的影子。
我是去成为摆渡人的。成为黑暗海面上,让溺水者看见希望的、那一点微弱而坚定的光。
你被温柔对待过,你就会想去温柔对待世界。你被光救赎过,你就会想成为别人的光。
哪怕只能照亮一小片海域。
但足够让某个快要放弃的人,再划一桨。
再等一个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