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破壳了。
湿漉漉的黑暗被顶开,光涌进来,带着绒毛、草秆和暖烘烘的、名为“眷顾”的气味。我挣扎出去,倒在柔软的干草上。
周围是细碎的、嫩黄的鸣叫,像刚滴落的阳光。
一双眼,巨大、温柔,低垂下来。她的喙轻轻梳理我的绒毛。
然后,停顿了。
那触碰僵住了。
温暖的光从她眼中褪去,换成一种茫然的闪烁。
更多脑袋挤过来。黄的,白的。那些眼睛——圆睁,好奇,旋即凝固。
“看,”一个声音迟疑地说,“这只……不太一样。”
“颜色……灰扑扑的。”
“个头也大得不合规矩。”
没有尖锐的恶意,只有一种统一的困惑。仿佛我是一道算错的题,一个打乱节奏的音符。
我试图靠近那片温暖的黄色,动作却笨拙而迟缓。
一个兄弟被我轻微地碰了一下,它立刻发出不满的啾啾声。母亲转过头,用喙轻轻将我拨正。
“别发呆,”她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焦急,“跟上大家的节奏。”
“你总是想太多……就像个小孩。”我冷不丁想起这句话。
我确实像个小孩。
我的注意力,总被“不应该”的东西捕获——露珠在蛛网上折射出七个太阳,不同昆虫鸣叫时的韵律,风吹过不同高度草丛时音调的变化。
鸡准时打鸣,鸭群列队下水,连田埂的弧度都仿佛经过丈量。而我,是那个总慢半拍、踩错步点的存在。
下水时,我会不小心溅起太大水花,打湿邻伴梳理好的羽毛。
它们不骂,只是整齐地游开一些,留出一圈尴尬的空白,仿佛水面上突然出现一个无形的“错误”标识。
进食时,我的喙总找不准最鲜嫩的草尖,动作笨拙。
母亲会游过来,用她的喙轻轻把我拨到一边,示范“正确”的啄食姿态——精准,高效,不浪费一丝力气。
“要像这样,”她的眼神说,“整齐,才好看。”
我学不会。我的注意力会被水珠如何从草叶滚落吸引,会呆看一片云影慢慢滑过池塘。
“你又在看什么?”母亲游回来,眼里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看那些没用的东西,吃得就慢。吃得慢,就长得慢。你看大家……”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兄弟姐妹们毛色鲜亮,个头匀称,行动整齐划一。
我的灰暗,在整齐划一的黄茸茸中,扎眼得令人不安。
一种冰冷的疏离感漫上来。我好像……永远在观看一场盛大的游行,却找不到入口。
这些发现让我心头涨满奇异的喜悦,我想分享,可抬起头,大家早已按照既定的路线游远,或者埋头高效地啄食。
我渐渐沉默。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无奈。
我仿佛能听见水面下鱼儿的吐息,能感到风吹过时每根羽毛不同的颤抖,能看见光线中飞舞的、被大家忽略的微尘。
这些细微的感知,丰富得让我心颤,却似乎对“正确”的农场生活毫无用处,只让我显得更迟钝、更怪异。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
一个疲惫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很轻,却让我浑身一颤。
“不合拍……总是慢半拍……”
“你学的那些,考试又不考,有什么用?”
又一个声音碎片,更清晰些,带着一种现实的、令人窒息的重量。考试?那是什么?
可这句质问带来的感觉却如此熟悉——一种因关注“无用之美”而产生的、深深的羞愧和孤独。
池塘的水忽然变得粘稠,倒映出的不是鸭群,而是一格格刺眼的荧光,一张张快速开合的嘴,一些我听不懂却让我心跳加速的词汇:
“KPI”、“效率”、“优化”。我被淹没在一种高速运转的、目标明确的嘈杂里,喘不过气。
于是,我身边那圈无形的空白越来越宽。没有斥责,只有沉默的、集体的修正。我被温柔地、坚定地,排除在“标准”之外。
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不合规格。
我离开了。
不是愤怒的出走,是安静地滑落,像一个终于从过于窄小的模具里掉出来的、形状模糊的成品。
它们发现了我,并未驱赶。
领头的野鸭审视我,眼神锐利如刀,却又无比清醒:
“你的体型,你的羽重,会打乱我们的编队气流,增加整体风险。跟着,可以,但保持在队尾阴影里,不要试图进入核心阵列。”
它说得对,非常对。
这是一种基于物理法则的、冷酷的公平。我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效率”和“群体最优解”的拖累。
我默默退到最边缘,看着它们以惊人的默契掠过长空,心中那片因为丰富感知而带来的细微喜悦,被一种庞大的、系统性的“无用”感碾得粉碎。
猎枪响起时,我在最外围,侥幸躲过。
看着那些刚刚还编织着天空诗行的生命瞬间坠落,变得和泥沼一样沉重,我呆住了。
不是恐惧死亡,是恐惧那种轻易的、无意义的抹除。
仿佛那些优美的飞行、精准的阵列,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只是一个轻易戳破的幻影。
我逃进农舍。
老太婆的猫和鸡,给了我最终的“定位”。
猫优雅地走过,尾巴扫过我的羽毛:“不会抓老鼠。”
母鸡昂着头:“不会下蛋。”
它们像在给物品贴标签,语气平淡,如同陈述“水是湿的”。
“那它有什么用?”它们问,不是质问,是真正的困惑。
在这个价值体系里,功能决定存在。我,一个无用的观察者,一个感受的容器,没有位置。
老太婆的眼神也逐渐失去温度,那是对一件报废工具的最后一点容忍在消逝。
“……抱歉,你的特质与我们的需求不太匹配……”
“……想法很好,但不够聚焦实际产出……”
“……白炽,你人很好,就是太……幼稚了。”
“这么认真,不累吗?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那些声音又来了,和鸡鸣猫叫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压在我心上。这次我听得更分明。
那不是攻击,是判决。来自一个我似乎也曾身处其中的、更大的“农场”。
在那里,“感受”是冗余,“细腻”是累赘,“理想”是病症。
我离开农舍,并非被驱逐,而是自己从那个“功能主义”的框架里滑落了,像一颗无法被镶嵌的、形状奇怪的石子。
身体里的“火”——那种维持我思考、感受的东西,正在飞速流逝,只剩最后一点青碧色的余烬,在胸口微弱地挣扎。
不能就这样结束。至少……要像一只真正的鸭子。
一个固执的念头,支撑着我。在最后一个相对温暖的夜晚,我挣扎着爬向一处未完全封冻的浅河。
我要练习,练习那些我一直做不好的、一只鸭子“该会”的一切。
划水,振翅,保持平衡。
湖水冰冷刺骨,我的动作比以往更加笨拙沉重,每一下都耗尽我最后的力气。
我能感觉到,那簇青碧色的火,随着我每一次徒劳的挣扎,迅速暗淡下去。
我关注的不是游泳本身,而是“我应该学会”这个执念。这执念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反而加速了火焰的熄灭。
没用的……
这个念头终于清晰浮现时,我胸口的最后一点青碧光芒,好像灭了。
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