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和寒冷瞬间反扑,比之前更凶、更刺骨。
我猛地哆嗦起来,刚才那点虚幻的暖意被抽走后,留下的竟是更深重的冰寒。
一种清晰的“被掏空”的感觉,从点燃火柴的指尖蔓延开,顺着胳膊,凉到心里。
我低头,看着手中燃尽的、焦黑的火柴梗。
还要……更多。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刚才那点温暖,像滴在滚烫沙漠上的水,让我更想去抓住它。寒冷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几乎没有犹豫,我用更快的动作,擦亮了第二根。
“哧啦——”
火光更亮了些。这次,幻象变了。
不再是静静燃烧的火炉,而是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桌上摆着一只油光发亮、肚子里塞满苹果和梅子的烤鹅。
它甚至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油脂的香味霸道地钻进我的鼻子。烤鹅笨拙地从盘子里跳下来,背上插着刀叉,朝我走来。
我的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里不受控制地流出口水。饿,好饿。比冷更真实的饥饿感攥住了我。
要是能吃一口……哪怕一口……
烤鹅近在咫尺,香气扑鼻。
火柴灭了。
烤鹅、餐桌、香气,瞬间消失。只有更深的、混合着饥饿的寒冷,像铁箍一样勒紧我的身体。喉咙干得发疼,胃里空得发慌。
那被“看见”却“得不到”的食物的幻象,变成了一种新的折磨。魂火燃烧的虚弱感更明显了,我开始头晕,视线边缘微微发黑。
不……不能停……还要……还要暖和……还要吃的……
我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哆哆嗦嗦地去拿第三根火柴。动作带着一种仓皇的急切。
“哧!”
第三根火柴燃起。一棵巨大、华丽的圣诞树在光芒中浮现,上面缀满了成千上万支蜡烛,层层叠叠,像星星的瀑布。
树上挂着金色的苹果,色彩鲜艳的贺卡,还有我从未见过的、用糖霜和彩纸做成的精致小天使。烛光温暖明亮,几乎驱散了所有寒意。
好漂亮……原来节日是这样的……原来被灯光和礼物包围,是这样的感觉……
我想走近些,看得更清楚。圣诞树的光芒那么盛大堂皇,让我觉得自己更渺小,更破烂,与这光辉格格不入。
但光是看着,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好像也被照亮了一点点。
烛光在我模糊的泪眼中摇曳、上升,越升越高,最后仿佛脱离了树枝,化作了漆黑天幕中几颗格外明亮、却异常遥远的星星。
星星……
我好像听谁说过……一颗星星落下来,就代表……有人要离开了……
是谁说的?不记得了。只是心里某个地方,随着这个模糊的念头,突然毫无征兆地、尖锐地痛了一下,像被冰锥扎过,留下一个又冷又空的洞。
那感觉……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为什么。
光,熄灭了。
圣诞树和它所有的灿烂辉煌,像一场短暂的梦,碎了。
黑暗重新统治一切,并且因为见证了刚才的极致光明,此刻显得更加浓稠、更加绝望。
我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有点发花。
寒意侵入了骨髓,我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摆子,牙齿咯咯作响。
虚弱感如同潮水,一阵阵涌上来,想要把我拖倒在地。意识变得有些漂浮,思考变得困难。
还剩两根火柴。
我直愣愣盯着它们,手腕上的“惊弦”依旧沉默,但那催眠曲般的韵律,似乎在我脑海里响得更清晰了,温柔地催促我:
睡吧,再划一次,就能看到更好的……就能彻底暖和了……
我喘息着,冰冷的白气一团团从嘴里冒出来。我用尽全身力气,擦亮了第四根火柴。
火焰“腾”地一下窜高,异常明亮。
比光芒先到达的,是奶奶的声音:“累了吧,玲玲?别撑了。”
街对面,那盏最昏暗的煤气灯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
粗布衣裳,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整洁的髻,背微微佝偻着,手里好像挎着个盖着布的篮子。
面容模糊在光影里,但那轮廓,那姿态……
奶奶。
我瞬间窒息,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过来吧,孩子。这里没有冷,没有饿,没有那些讨厌的人。奶奶给你准备了热汤,一直温在灶上呢。”
声音慈祥,带着记忆里哄我入睡时的柔软韵律。
光影中的“奶奶”朝我伸出手。那只手,关节粗大,布满老人斑和细小的裂口——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巨大的渴望像海啸般将我淹没。所有的委屈、寒冷、孤独、被拒绝的难堪……瞬间找到了出口。
我想跑过去,扑进那个怀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和皂角味道的衣襟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脚,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小步。粗糙的拖鞋底摩擦着结冰的石板。
“奶奶”的笑容依旧慈和,伸出的手耐心地等待着。
“奶奶在这里永远陪着你。来,过来,牵着奶奶的手,就不怕了。”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正在急速变短、火苗开始剧烈摇曳、眼看就要熄灭的第四根火柴。
火柴的光,正在死去。奶奶和那片温暖的光晕,也随之开始闪烁、变淡。
不……不要……
别熄灭!
别把她带走!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在脸上迅速变得冰凉。
“奶奶……别走好吗……”
我哽咽着,每个字都用尽力气,
“你是我……在这黑暗世界……能抓住的……唯一的光了……”
对面的“奶奶”似乎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怜爱和……一种奇异的诱惑:
“傻孩子,奶奶不走。永远陪着你。来,过来,就不黑了,也不冷了。”
永远……陪着……
多好啊。永远的温暖,永远的安宁,再也不用面对刺骨的寒风,漠然的面孔,无尽的拒绝……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徒劳地想护住那簇火苗,仿佛护住即将永逝的梦境。
火光却不可阻挡地暗淡下去,黑暗从边缘吞噬过来,它灭了。
我只剩下最后一根火柴了。
指尖已经感觉不到木梗的粗糙,只有一种麻木的钝感。
身体里的“冷”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轻盈的、往下坠的空洞。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今年是最后一夜了。
这个念头滑过脑海,没什么波澜。不是日历上的告别,更像是一种……终于走到尽头的确认。
所有的“不要”,所有的冷和累,所有吵过又沉默下去的声音,都可以在这一夜之后,停下了。
最后一根火柴。
最后一次燃烧。
最后……看一次奶奶。
我把那根小小的、细细的火柴,紧紧攥在只剩最后一点知觉的指间,抵向粗糙的墙壁。
那就……最后一夜吧。
我用最后的魂火点燃了那根火柴。
幻象开始浮现。
不是火炉烤鹅,是一间洒满午后阳光的小屋,奶奶坐在摇椅上,戴着老花镜缝补着什么,炉子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响。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触手可及。
温暖的浪潮几乎要将我淹没。
太累了。撑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吵了这么久……
也许,就这样睡过去,真的不错。
至少这个梦,有奶奶,有温暖,再也不会结束,再也不用醒来面对冰冷的现实和无数次的“不要”。
“睡吧……这里很暖和……奶奶在……”那声音逐渐拉长、变慢,带着记忆中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睡吧。
睡着了,就再也没有拒绝,没有冷水,没有那种石头一样沉在心底的“习惯”。
睡着了,就能回到那个……被包裹着的、安全的黑暗里。
身体越来越沉,顺着粗糙的墙壁往下滑。意识像浸入温水的墨迹,一点点化开,边界模糊。连寒冷的感觉都在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