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第三条路

作者:MrGently 更新时间:2026/1/9 16:07:12 字数:5301

我的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狼眯起的金色眼睛里,好像有一瞬间没那么冷冰冰了。

它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不紧不慢地换了个蹲坐的姿势,尾巴在身后轻轻扫动,有几片叶子被扫起来了。

“不想选我给的,也不想只走这一条?”它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小红帽,这可不是故事里的选项。”

“我不是小红帽。”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抱着棋罐的手臂却更紧了些,那冰凉的触感让我多了一点坚持的底气,“至少……不完全是。”

“哦?”狼的尾音微微上扬,“那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苏斩秋。可是……苏斩秋是谁?除了这个名字,除了那些模糊的、关于学校、家庭、棋盘的不快记忆,我到底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头突然尖锐地疼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试图撬开紧闭的门。

几个破碎的画面闪过:

不是阳光竹影,而是炫目的白光,慌乱的奔跑声,还有……一个模糊的、带着急切的少女声音在喊——“这边!”

玲玲?是玲玲的声音吗?画面碎得太快,抓不住。

我晃了晃头,把那股晕眩感压下去,看向狼:“我是……拿着这个的人。”

我抬了抬怀里的棋罐,罐口的微光似乎随着我的心跳同步闪烁了一下。

狼的目光落在棋罐上,停留了几秒。“一个罐子。”

它语气平淡,“里面装着决定胜负的棋子,还是装着……无处安放的犹豫?”

它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这句话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刚刚积聚起来的一点勇气。

棋子……犹豫……是啊,我连自己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谈什么“不想选”?

我所谓的坚持,是不是只是一种更精致的怯懦?就像以前,我对爸爸学校的事不满,却只敢在心里下棋,假装自己掌控一切。

藤篮的提手勒着掌心,有点疼。林间的风好像更冷了,吹得我单薄的裙子紧贴小腿,激起一阵寒颤。

我是不是太天真了?跟一匹狼,跟这个明显不对劲的地方,讲什么“第三条路”?

就在自我怀疑又要淹没我的时候,怀里的棋罐,又轻轻震动了一下。这一次,不再是提醒,更像是一种……共鸣?

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很远很远地方的波动,顺着罐身传来,让我的指尖微微一麻。

几乎同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脚下那条发光的“正确”小路,靠近我鞋尖的位置,光芒极其短暂地紊乱了一刹那。

像平静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圈涟漪,出现了几道细微的、不规则的暗色裂隙。

虽然立刻就恢复了,但我确信看到了。

这条“路”,不是坚不可摧的。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恐惧,是一种混杂着惊疑和微小希望的战栗。

我低下头,装作还在为狼的话而沮丧不安,实际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脚下的“路”和怀里的罐子上。

我慢慢地把棋罐的罐口,向下倾斜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对准我脚下那一小片地面。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感觉,努力去想:看清楚……让我看清楚……

嗡——

罐身微微一热,那股微弱的紫光流淌出来,并非射出,而是如同流水般贴着罐口蔓延,然后无声无息地渗入我脚下那片土地和光路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

但在我的“感知”里,世界突然不一样了。就像一直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此刻玻璃被擦亮了一小块。

我“看”到的不再仅仅是泥土和发光的小径。我看到脚下这条“路”,变成了一条由无数流动的、半透明的金色符文紧密编织而成的“光带”。

深深地嵌在森林的地脉里,散发着强制性的“秩序”与“正确”的气息。

而在“光带”之外,是森林原本的、更复杂混沌的底色——深褐的泥土,盘错的根须,流动的阴影,还有……

一些极其黯淡的、仿佛被“光带”压制和排斥的、其他颜色的光点,它们微弱地闪烁着,像是被遗忘的路。

而离我最近,就在我脚边那刚刚光芒紊乱过的地方,“光带”的符文结构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和谐。

几个符文的光泽有些黯淡,彼此衔接处也有了微小的缝隙。就像一件编织精美的毛衣,在某处被勾松了一两根线。

是因为我刚才的质疑?因为我拒绝立刻选择?还是因为……我手里这个正在“观察”它的棋罐?

“你的罐子,”狼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感知。我连忙收敛心神,紫色的光悄无声息地缩回罐内。

狼依旧蹲在那里,但眼神似乎更深了一些,“好像有点特别。它让你看到了什么?这条路的……裂缝?”

它知道!它果然知道这条“路”不是完美的!

但它为什么说出来?是进一步的诱惑,还是警告?

我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那双金色的眼睛:“它让我看到……这条路,不是唯一的‘真实’。”

“真实?”狼嗤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嘲讽。

“什么是真实?你头顶的帽子?你篮子里的面包?还是你心里那些不敢问出口的‘为什么’?”

它站了起来,踱了一步,靠近了一些,阴影笼罩过来,“真实就是,你在这里,我是狼,你有任务。所有偏离,都要付出代价。

你的罐子或许能让你看到裂缝,但你能钻过去吗?钻过去之后呢?

外面是更深的森林,是连我都不知道有什么的‘未定义区域’,可能是沼泽,可能是悬崖,也可能……

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那比被吃掉,或者乖乖走完这条路,可能更可怕。”

它的话像冰冷的锥子,扎进我刚刚升起的那点微末希望里。

代价,未定义,虚无……这些词让我本能地感到恐惧。

我习惯了在棋盘方格里,在家庭和学校划定的界限内活动。越界,意味着未知,而未知往往意味着危险和惩罚。

“我……”我的勇气又在迅速消退,抱着棋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想起爸爸说的“别惹麻烦”,想起妈妈说的“听话”。

也许,沿着光路走下去,完成这个“小红帽”的故事,才是“安全”的?虽然憋屈,虽然不像自己……

不。

另一个声音,微弱却无比顽固地在我心底响起。

那是刚才一闪而过的、玲玲呼喊的余音,是爷爷说的“该斩断时就斩断”,是罐子传来的、与这片虚假“秩序”格格不入的冰凉共鸣。

如果“安全”意味着永远扮演别人设定的角色,永远对不公视而不见,永远在二选一的烂选项里挑一个稍微不那么烂的……那这种“安全”,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玲玲在别的门里,可能正面临着更糟糕的“选择”。如果我现在退了,以后呢?如果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是不是还要退?

一股陌生的、带着灼热感的情绪,猛地从胸腔里冲上来,冲散了部分寒意。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极度的不甘和……委屈。对,就是委屈。

凭什么我要一直做那个被选择、被定义、被推着走的人?凭什么我就不能有一次,哪怕就一次,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找到不一样的路?

这股情绪如此强烈,以至于我忽略了狼带来的压迫感,忽略了森林的寒冷。

我低头,看着怀中古朴的棋罐,罐口内,那紫色的光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情绪,不再微弱闪烁,而是稳定地、幽幽地亮着。

爷爷说,下棋要看清全局。沈先生下棋,是为了赢,可以把任何人当弃子。爸爸的“规矩”,是为了方便,可以扭曲是非。那我的棋呢?

我的棋,不是为了赢谁,也不是为了顺从谁。

我的棋……或许只是为了证明,还有别的下法。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的瞬间,又是一段记忆碎片撞进脑海:不是温暖的午后,而是昏暗的傍晚,我躲在房间里,自己跟自己下棋,黑白双方都是我。

我让“白棋”固守常规,步步稳健;让“黑棋”兵行险着,剑走偏锋。最后,“黑棋”一步看似毫无道理的“马后炮”,居然奇异地撕开了“白棋”看似固若金汤的防线。

当时我心里那种混合着惊讶和明悟的感觉,此刻无比鲜明地复苏了——规则之内,亦有打破常规的缝隙。正统之外,往往藏着破局的唯一生机。

那局棋的结局是什么?好像……

是“和棋”?不,不是简单的和棋。是双方都无法将死对方,但局面已然焕然一新,旧的格局被彻底打破,形成了新的平衡。

打破……新的平衡……

我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林间带着草木清冽和泥土腥气的空气涌入肺腑,冰凉,却让我更加清醒。

我再次看向狼,目光不再是躲闪和恐惧,也没有强硬的对抗,而是一种尝试理解的平静:

“你刚才说,偏离要付出代价,外面可能是虚无。那如果……我不是‘偏离’,也不是‘顺从’呢?”

狼歪着头,似乎在等我继续说。

“如果,”我斟酌着词语,努力把心中那个模糊的想法表达出来。

“我只是……暂时不走在‘路’的中间?或者,我不摘帽子,也不完全被帽子定义?我只是……用我的方式,‘经过’这里,去我要去的地方?”

我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外婆的小屋?不,那只是这个故事设定的终点。

我要去的,是玲玲可能在的地方,是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地方,是……找回更多关于“苏斩秋”这个名字意义的地方。

狼沉默了,金色的瞳孔盯着我,一眨不眨。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它在计算吗?在评估我这个“不合理提议”?

过了好几秒,它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趣的想法。但规则就是规则。‘小红帽’必须沿着路,走向外婆的小屋。

这是叙事的基本逻辑。你的‘方式’,如果违背了这个逻辑,就会导致叙事崩溃,领域不稳定,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它顿了顿,“或许,你会被直接抹去。连同你的罐子,和你那些……小小的叛逆念头。”

抹去……

这个词让我脊背发凉。但奇怪的是,恐惧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也许是因为刚刚复苏的那点关于棋局的记忆,给了我一种奇怪的笃定——破局的关键,往往就在规则看似最严密的连接处。

我没有被它吓住,反而上前了一小步。

这一步,我没有走在发光的“路”中央,但也没有完全离开它,而是踩在了光路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光外。

脚下的触感有些奇异,光路的部分坚实平稳,光外的泥土则松软湿润。

“如果,”我看着狼,抱着棋罐的手稳如磐石,“如果我的‘方式’,不是违背,而是……‘扩展’了这个逻辑呢?”

“扩展?”狼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波动,像是平静水面投入了石子。

“对。”我努力回想着刚才用棋罐“感知”到的那丝符文裂隙,回想着自己跟自己下棋时打破常规的那一步。

“小红帽去看外婆,这是故事。但故事里没说,她用什么心情去看,路上想了什么,看到了‘路’之外的什么东西。如果……”

我抬起拿着棋罐的手,罐口并非对着狼,也并非对着路,而是对着路旁那片幽暗的、未被“光带”覆盖的森林阴影。

“如果她把路上看到的、不属于‘故事’的部分,也装进她的‘篮子’里带过去呢?如果她带给外婆的,不仅仅是面包和黄油,还有……一些别的‘见闻’呢?”

我的话颠三倒四,我自己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凭着一股直觉,觉得“小红帽”这个角色,除了“被教导”、“被欺骗”、“被拯救”之外,或许还可以有一点别的、更主动的、属于“观察者”甚至“记录者”的属性?

就像我的棋罐,它能感知“势”,它本身不参与战斗,但它能看清局面。

狼彻底不说话了。它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疑惑,似乎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困惑。

它这个“程序”或“角色”,大概没处理过这么模糊、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提议”。

而我,在说出这番话后,感觉怀里的棋罐变得温热起来。不是滚烫,而是一种令人安心的、稳定的暖意。

罐口内,紫色的光芒不再幽暗,而是变得明亮、柔和,光晕扩大,将我半边的身体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神秘的光华里。

更让我震惊的是,我脚下那条光路的边缘,在我刚才踩踏和言语的影响下,那“光带”的符文竟然开始发生极其缓慢、细微的变化!

靠近我脚边的几个符文,光芒微微改变,似乎正在尝试接纳或者适应我身上散发出的、这股来自棋罐的、“观察”与“调和”性质的紫光。

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这证明了我的想法不是异想天开!我的存在,我的能力,或许真的能对这个固化的“叙事域”产生一点点影响!

就在这时,狼忽然向后轻轻跃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它蹲坐下来,尾巴盘在身前,金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但似乎少了些那种冰冷的程式化,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意味:

“我从未遇到过你这样的‘小红帽’。你的罐子,和你的问题,都超出了我的‘处理范围’。”

它抬头,看了看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又看了看我脚下那正在发生微妙变化的光路边缘。

“按照底层协议,当出现无法归类的‘异常交互’时,我可以行使一定的……自主裁量权。”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或权衡。

“这样吧,”狼最终说道,目光落回我身上,“我不阻拦你,也不引导你。你可以带着你的罐子,用你所谓的‘方式’,继续‘经过’。

但是,规则的反噬依然存在。

越靠近外婆的小屋,叙事的约束力会越强,光路之外的压力也会越大。

你的‘第三条路’,能走多远,会不会在中途就被规则拉回正轨,或者被混沌吞没,看你自己的本事。”

它说完,身影竟然开始缓缓变淡,如同溶于林间的雾气。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拿着罐子的小女孩。”它的声音也缥缈起来。

“外婆的小屋里,等待你的未必是慈祥的祖母。那才是这个‘故事’真正考验‘小红帽’是否‘合格’的地方。

你那些‘见闻’……或许能帮你,也或许,会让你看到更不愿面对的东西。”

话音落下,狼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只剩下我,独自站在森林小路上,左手挎着藤篮,右手紧抱着发着温润紫光的棋罐,脚下是光暗交织的边缘。

我成功了?至少,狼没有逼我做选择,它默许了我尝试走自己的路。

但更大的挑战,显然还在前面。外婆的小屋,还有狼最后的忠告……

我定了定神,不再犹豫,抬脚,沿着光与暗的交界,朝着森林深处,一步步走去。

怀里的棋罐温暖而稳定,罐身的纹路仿佛在微微搏动,与我的心跳,与我脚下这片正在被我缓慢、微小地影响着的土地,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每走一步,关于“苏斩秋”的记忆碎片,似乎就清晰一分。不仅仅是爷爷和棋盘,还有一些更零散的画面:

教室的黑板,窗外梧桐的落叶,手指被棋子在掌心硌出的红痕,还有心底深处,一次次对自己说“再试试看”、“说不定有别的办法”的微弱声音。

我的名字……斩秋……

斩断的,到底是什么?

是犹豫吗?是怯懦吗?还是……那些试图定义我、束缚我的、看似坚固不可破的“规则”与“故事”?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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