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中,技术性岗位只要到了35岁就会面临“被优化”危机。
而今天,恰好就是实验员楚翊夕的35岁生日。已经几乎踏入大叔行列的他终于开始对自己的下半生感到危机,大学毕业后就一直佛系地在一个岗位上混着,也不懂溜须拍马,就在公司里当一个小透明,每天倒腾倒腾试管移液枪,晚上回家就泡在游戏动画里,女朋友也不找,就这样混着日子,总是觉得自己还年轻——
就这样混到了35岁。
时而酸痛的双肩和后颈以及稍微熬夜就会感到疲累的身体十分明确地告诉他自己已经开始衰老的事实,用于逃避现实的游戏也逐渐变得力不从心,自己终于还是老了。
看着面前在楼下随便买的牛头肉和啤酒,楚翊夕苦笑了一下,这一人生日晚宴还真是寒酸。从小父母离婚爹妈全都组建新家庭的他几乎就没过过生日,养大他的爷爷奶奶全都去世之后他可以说在世上了无牵挂,生日这种意义不大的纪念日自然也就成了累赘。
吃下一口带有浓厚添加剂味道的卤牛头肉,喝下一口廉价勾兑啤酒,楚翊夕那不争气的脑子里居然产生了一种幸福感。“容易满足”也许就是他至今还没有患上什么心理疾病的主要原因。
被丢人的自己气得笑了出来,楚翊夕突然想给自己的35岁生日来点仪式感,没有蛋糕,那就当牛头肉是蛋糕,没有蜡烛……
那就点根烟吧。
楚翊夕几乎不抽烟,他口袋里的烟基本上全是用来递给同事增进同事感情的,今天就权当做生日蜡烛,点上一根吧。
许久没抽烟,楚翊夕着实被厚重的烟气狠狠呛了一口,他开始剧烈地咳嗽,眼睛不自主地紧闭,眼泪都咳了出来,耳朵也咳得耳鸣,甚至咳出了幻觉,他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一股凉风吹来,但自己明明关紧了窗户,也许是因为尼古丁的作用吧——
稍微缓了缓,他勉强睁开了眼。
牛头肉呢?啤酒呢?
不对,桌子呢?卧室呢?
“这给我干哪来了?”
不知何处传来的一道清脆的女声恰好说出了他的心声,但是他家里很明显不可能有女人,所以他连忙四下张望,想要找到这不速之客。
然而,四周好像一个人也没有,而且场景已然不再是他的卧室,而是一片竹林。清冷的月光透过竹林刺了下来,将楚翊夕修长纤细的手照得雪白……
嗯?这什么?
眼前那双正依他的想法翻动的手不可能属于楚翊夕这个大叔,和他那久经各种实验室消毒剂摧残的粗糙老手不同,这双手跟明显属于某个年轻女子。但毋庸置疑,现在这就是他自己的手。
一个可能性突然闪过他的脑海,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立刻站了起来,高举双手,仰头高呼:
“我宣布个事,我是个傻x!”
依然是刚刚那个清脆的女声,好了,这下可以确认了,刚才那句莫名其妙的声音,和这句话一样,都出自楚翊夕自己的嘴,只是刚才他把自己下意识的自言自语当成别人在说话了。
那么更加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因为抽了根烟,就【性转】了。
这是经常出现在他看的漫画动画小说里的事件,没想到居然真的会发生在现实世界。漫画里它的触发条件五花八门,可能是吃了什么药,喝了什么饮料,用了可疑的app,拜了奇怪的神仙,甚至只是睡了一觉。而对楚翊夕而言,自己性转的触发条件,居然是抽了一口烟。
真是大叔味拉满了。
不过,好像还并不只如此。
这环境很明显并非楚翊夕的家,甚至可能都不在他所处的城市,因为他根本就没在当地见到过这么大片的竹子。楚翊夕又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
糟了,出大事了。自己现在居然一丝不挂。
胸前只是微微隆起的青春少女的身体近在眼前。但楚翊夕早已过了会对这种东西感到悸动的年纪,多年的社畜生活早已将他变成了x冷淡,他将自己托付给了二次元,更何况现在这还是自己的身体,他丝毫没有兴奋的感觉,只觉得恐慌。
要是现在这副样子被别人看见,那可就完蛋了。楚翊夕几乎下意识地试图钻进竹林中,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毫无意义,竹林中不可能随机刷新衣服,贸然钻进去只会被蚊子咬一身包。
如果是16岁的自己,现在肯定会又惊慌又兴奋,对自己的性转不知所措吧,而现在可以瞬间理解状况、并且能毫不慌张的理性思考正是自己已经老了的证明。
来不及感叹岁月易逝,楚翊夕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衣服问题,尝试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走出竹林是现在的首要目标。好消息是,她现在很明显就在竹林里的一条路上,坏消息也是这个,这意味着可能随时会有路人出现看到她,刚才脑抽发癫喊出来的那句“独立宣言”更是加大了这种可能。
与其感慨路难行,不如马上出发。忍住光脚走路的不适感,楚翊夕小心翼翼地在这条小径上走了起来。身体显著变小使他有些不适应新的走路节奏,步长明显变短了,还好这竹林比想象中要小很多,走了大概不到100米,楚翊夕就看到了……一条河。
看来这是一片河畔竹林,借着月光和水面的反光,楚翊夕也可以看一下自己现在的样子。
水面倒映出的脸和楚翊夕十几岁时十分相似,只是要更加女性化一些,并且有着一头过肩长发,如果他有双胞胎姐妹,大概也就是长这个样子了。
“我变成了女版的自己吗……”
低声嘟囔着,楚翊夕终于确认了目前的情况,她并非“替换”成了某个其他人,而是直接变成了十几岁的女版自己。
那么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了。
“这tm是哪啊?”
放眼望去,河对岸也没有一点灯光,周遭只有偶尔响起的蛙鸣虫鸣。是城郊的某处?不,不对,好像连季节都对不上,此时本应是深秋,而她现在即便一丝不挂,却只觉得有些凉爽,一点没觉得冷,这感觉和自己所处的那个北方城市的夏夜别无二致。
当双眼逐渐适应暗光环境后,她终于看清了附近的景象。河水看上去很深,河面也有几十米宽,根本不可能过得去,所以楚翊夕只能尝试折返回竹林。但是还没等她动身,身后的竹林里突然传出了奇怪的响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摩擦竹叶。楚翊夕霎时便吓出一身冷汗,耳朵不自觉地立了起来,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是本能地几个箭步冲到附近的一块巨石后蹲下躲了起来。
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皎洁的月光下映照出一个蹒跚前行的人影。
是人。
小时候有一次和爷爷走夜路,楚翊夕因为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害怕有鬼,爷爷一边笑着一边对他说:
“没人才不用怕,坏事都是人干的。”
当时那条夜路很安全,楚翊夕也没当回事,没想到多年以后居然在这种奇怪的情况下用上了。
她不能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只好尽力减弱呼吸,从石头后探出一点头监视着竹林的方向,准备看到异样就迅速逃跑。
然后,她就看到了无比骇人的一幕。
竹林里缓缓走出一个矮小的男人,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两人都穿着好像古装剧里面农民穿的那种古代风格的麻布衣服,而被背着的那个好像是个女人,浑身瘫软像是昏了过去。男人走到河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将那女人放在地上,又把火把插到一旁的湿润沙土里,随后便开始粗暴地扯着那昏迷女人的衣带。
大事不妙,一阵战栗席卷楚翊夕全身,她拼尽全力压制自己的恐惧,尽力不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扯下了女人的衣服随手一扔,又开始解起自己的衣带,楚翊夕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了,男人一边肆虐兽行一边死死掐住那女人的脖子,窒息之下那女人也醒了,但脖子被掐住无法出声,四肢只能无力地扑腾挣扎,男人好像觉得不尽兴,他直接提着女人的脖子把头按进水中,没过一会受害者就在一阵诡异的抽搐后彻底没了生气。恐怖的是受害者的死亡好像反而更加激发了男人的**,他对着尸体又进行了好一会的兽行才心满意足,随后居然对着死状狰狞的脸看似深情地吻了下去,又站在一旁得意地欣赏了一会自己的“杰作”,才恋恋不舍地将尸体推入水中。
楚翊夕的心脏已经快从脑瓜顶蹦出来了,她甚至开始担心自己的心跳会不会被凶手听见。但看起来凶手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他只是穿好了自己的衣服便拍拍屁股拿起火把扬长而去了,就好像刚刚只是在河边喝了口水一样自然。楚翊夕在石头后等了好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她不知道,直到凶手确定一定已经走远了之后,她才敢稍微从石头后面走出来几步。
被凶手扔在一旁的受害者衣服恰恰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所以她用理性压制住所有不良情绪,恐惧也好,羞耻也罢,都不重要,现在即便在心里对死者表示哀悼都会影响到她的判断,进入一种诡异的心流状态的楚翊夕几乎是机械般地收集起一整套衣服,拿着它们退回到刚刚躲藏的巨石后,这是目前唯一能给她提供安全感的地方。她强忍着恶心——不是对受害者的恶心,而是因为刚刚目击的场景而恶心——将那堆衣服分类摆开。
仔细翻了翻才发现,这套衣服连内衣都不是现代款式,且全是麻布材质,只有一件好像是抹胸一样的白色内衣,一件薄外套,一条裤子和一大块布,应该是围在裤子外面当裙子穿的,还有一双她勉强能塞得进去的草鞋。没时间思考太多,楚翊夕迅速按照自己的想法把这些布全都套在了身上,她记得刚才的女子头上还有一个头巾,但已经跟着尸体一起沉入河底了,目前楚翊夕只能披散着头发。也许她现在的样子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看来十分奇怪,但她现在无暇思考这些。
本能地抗拒回到凶手消失的那片竹林中,楚翊夕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沿着河岸找个方向走下去。狂跳的心脏在走出了一段距离后终于稍微平复,她也有了思考现状的余裕,或者说,这种情况下以楚翊夕的性格,只有面对恐惧开动脑筋将整件事情弄明白才能让自己摆脱恐惧。
首先,刚才自己目击的就是一场残忍的凶杀案,这点毋庸置疑。不知道受害者和凶手是什么关系,但楚翊夕直觉认为这应该是那种反社会变态的随机作案。而从这两人的衣着以及凶手使用的照明工具也可以看出,现在所处的世界也许并非楚翊夕原本生活着的现代,自己性转并穿越回了古代的可能性极大。
这下可真的麻烦了。
楚翊夕是理科生,历史学的一塌糊涂,他根本不知道古代社会是如何运行的,自己又不是魂穿到某个这个世界已有的人物身上,也就意味着自己大概率不会有任何身份证明,甚至极端情况下可能都没办法和当地人交流。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像现在这样,沿着河岸走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楚翊夕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桥和桥两端的道路,这路是土路,路面上的车辙清晰可见,看起来是条交通要道。
想来也没有别的办法,沿着这路过桥兴许还能找到有人类文明的地方,虽然她完全不清楚这里的人会如何对待她,但再在这荒郊野岭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楚翊夕可没有半点野外生存技能,更何况她现在身体还是个少女。
于是,强忍着不合脚的草鞋带来的疼痛,楚翊夕拖着酸痛疲惫的躯体过了桥,沿着大路走了起来。天边已经升起朝霞,掩盖罪恶的夜,过去了。
没走多远,楚翊夕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户人家便出现在道路一侧,那是一间由茅草和木头搭建的小屋,外面还有用木头篱笆围成的小院子,再往前走,像这样朴素的人家越来越多,起码已经到了小村子的规模。有一些人家的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农民农妇在忙碌,他们看到楚翊夕这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子并没有大惊小怪,许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流民的存在。
道路随着楚翊夕前进的脚步逐渐变宽,随后汇入一条更大的路,楚翊夕站在路口远望,竟然看到了一堵城墙和城墙中间的门楼。城墙像是用夯土建成,并不很高,约莫五六米的样子,门楼也是木头搭建,很是简陋并不气派,城门大开,已经有零星的车马行人从城门里进进出出。
只能过去碰碰运气了,身体经过昨晚那一遭早已超负荷运转,这副羸弱的少女身体甚至不如楚翊夕原本35岁大叔的身体“耐用”,她现在又困又饿又累,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就算找人讨口饭讨口水也好,她现在需要休息。
再走近一些,她终于看清了门楼上的牌子写的什么字,“七柳”,想必这就是这座城的名字了。小城看着不大,比起楚翊夕熟悉的现代大都市而言可谓袖珍,城门口也没有人把守,她就这么走了进去。
城内主路倒是还算宽敞,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屋瓦房,偶有早起的百姓推门扫阶,见她衣衫古怪、披头散发,皆投来惊疑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有孩童指着她笑,她只得低头快步穿过,想找一处僻静处先歇会再说。她也注意到自己几乎听不清楚附近的人们交流所用的话语,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突然,她听到好像有人在身后喊自己。虽然听不太懂,但是直觉告诉她现在应该回头。
果不其然,她一回头就看到两名身穿青黑色衣服头戴小黑帽的男人正朝自己摆手,像是在招呼她过去。这应该就是所谓衙役吧,楚翊夕心想,既然都到这了,那也没别的办法,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就算给她关进大牢,起码也有个地方睡觉,她实在是太累了。
这生日过的,真tmnb,楚翊夕在心里暗自咒骂道。
“你,哪里来的?”
【为方便阅读,下文中古人所说汉语也会以接近现代汉语的语气语法描写,但主角听到的就是古汉语,请知悉】
其中一个小吏不太客气地问道,他们口中的话只是听起来有点像外地方言,对楚翊夕而言努努力还是能听懂个七八成。
“啊,我……我是……我不知道……”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现代普通话,很明显,两个小吏压根没听懂。
“听这口音,不似七柳县人,邻县也未见这般口音。”
另一个小吏对刚刚问话的小吏说道。
“应是不知何处来的流民,沈大人有令,若见流民不可擅押,须带与大人亲审。”
说完,自知没法与楚翊夕沟通的两小吏便走上前来,拿出根麻绳捆住楚翊夕双手。
“这小女娃儿想也不会是啥恶人,稍稍意思一下便好。”
小吏也没为难她,绳结打的很松,基本就是起到一个拉着引路的作用,楚翊夕知道现在除了跟着他们走之外没有什么其他选项,她就只好在两旁百姓好奇的目光中跟着两小吏走到了县衙门口。
县衙门口左右各有一个亭子,亭子中间有一个很粗的大柱子,上面贴着很多告示。县衙大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剥落,看起来很久没有刷过了。楚翊夕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正在等着自己,殴打?流放?也许都会有。再考虑到自己目前的少女身体,昨晚河边的那一幕再次从脑海里浮现,又令她后怕得战栗不已。
自己已经不是之前那个35岁大叔了。
小吏推开县衙大门,把楚翊夕牵了进去,衙门里其他小吏见状也跟他俩寒喧了几句。
“哟,又有流民?”
“然。不知道哪里来的,问她也说不清楚。”
“就一个人?”
“然。”
小吏带着她走过长长的石板路,来到一个大门前,门上的牌子是繁体字的“仪门”,楚翊夕因为从小玩过不少港台汉化组汉化的盗版游戏,所以识别繁体字几乎不费力气,没想到居然在这派上了用场。
不过这仪门紧闭,左边有一个小门也紧闭着,只有右手边的小门开着,小吏带着她从右边的小门进入,里面立着一个石牌坊,牌坊两侧各有三间小瓦房,看上去像是办公室,而牌坊后面的建筑门上方的牌子写着“七柳正堂”,堂里正中有一张椅子,椅子上面也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明镜高悬”,这应该就是县令平时审案的地方了。不过椅子上并没有人,小吏也没做停留,直接带着楚翊夕绕到后面去,过了一个写着“宅门”的小门,门后是一个明显小一圈的“二堂”,堂中正坐着一个身穿洗得有些泛白的深青色圆领衣服,头上戴着两侧有帽翅的小黑帽的青年男子,想来他应该就是县令了。
不过,楚翊夕可不想把昨夜目击的案件报给这县令,多年社畜生活让楚翊夕学会了不要多管闲事,目前又不知道这县令是好是坏,又是出了人命的凶杀案,楚翊夕可不想给自己平添麻烦。
“沈大人,又来了个流民,听口音不似河西人。”
小吏将楚翊夕带到二堂正中,半跪行礼向县令报告道。县令听到后从桌上的案卷中抬起头,楚翊夕这才看清他的脸,此人脸上留着不长不短的胡子,面容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神情略显疲惫,但眼神倒是十分温和,一眼看上去不太像坏人,即便如此,楚翊夕还是很紧张,他不知道这县令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县令看了一眼楚翊夕的狼狈模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身麻布衣裙明显是民间女子装束,却穿得七扭八歪,草鞋不合脚,头发散乱,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警觉。县令眼神里满是怜悯,他连忙对两个小吏说道:
“孙二,你去给这姑娘取些水来,大郑,你去清出个地方,先让这姑娘歇息歇息。”
被叫孙二的那个小吏领旨走出堂外打水去了,大郑则是面露难色地禀道:
“大人,牢房都住满流民了,咱们实在收不下了。”
县令听了皱了皱眉,随后指了指二堂角落的一处。
“就在此处,给姑娘理个能歇息的地方出来吧。”
大郑领旨,走到外面找了些草杆,在那个角落铺了一张简易的稻草床。
“姑娘,你打哪里来啊?”
县令看向楚翊夕,又问出了这个她没法回答的问题。
“我,那个……就是……”
她勉强理解了县令的意思,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县令也听出她口音的异常,于是又问道:
“你识字否?”
楚翊夕连忙点了点头。
“那便好,看你细皮嫩肉的模样,想来也不是农户,就觉得你应该识字。”
的确,楚翊夕现在这白净细腻的皮肤和没长老茧的手脚确实不太像农民,不愧是县令,观察真是仔细,楚翊夕想着。
随后,县令从椅子上起身,拿来一支没沾墨的毛笔,在自己的水杯里沾了沾水,递给楚翊夕。
“你叫甚名?写在地上。”
楚翊夕理解了他的意思,估计是因为纸张太珍贵,县令才让她以地代纸。不过她虽然认识繁体字,但完全不会写,毛笔该怎么拿她倒是学过,只能硬着头皮在地上用简体字写下自己的名字,还好这名字性别特征不明显,以及她隐约记得自己的名字里的三个字好像都是简繁同体,希望县令能认识吧。
“楚翊夕……”
县令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楚翊夕还是头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古汉语口音念出来,没想到这样念还怪好听的。县令应该是看出这名字不像普通农户,立刻便重视了起来。
“你究竟打哪里来?婚否?你爹娘呢?”
县令一下子抛出好几个问题。
“打沈阳来,未婚,没爹没娘。”
楚翊夕只能连比划带写地尽量回答,她尝试用简单的词汇慢慢说以免县令听不懂。很明显县令并没有听过“沈阳”这个地名,不过后面两句他倒是理解了意思。他的眼神里悲悯之情更甚几分,估计是把我当成家道中落爹娘去世的大小姐了,楚翊夕想着。
“楚姑娘,你莫怕,先在这衙里住上几日,目前我手头有个大案,待我破了此案再替你寻亲,如何?”
楚翊夕压根没想到自己在这环境不熟法律不明的古代世界居然会受到如此温柔的对待,她原本35年的社畜经验不由得让她起了疑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除了这县衙她也没处可去,就算这县令图谋不轨,外面也只会比这里更危险,昨晚的凶案现场还历历在目,楚翊夕只能赌一把,赌这县令和他看上去一样是个好人。
所以她只得点点头,孙二取水回来了,她喝了一口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口干舌燥。县令示意她先去角落里的稻草床上休息一会,说是晌午衙里开饭会给她带上一份,楚翊夕便一边道谢一边睡了下去,她太累了,已经没有继续保持警觉的精力了。用胳膊当做枕头,刚一躺下去,楚翊夕就像昏迷了一样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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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城南李家婆子来报,李家小女昨夜失踪,和前两起一样,早上发现人不见,只留床榻凌乱,门扉大开!”
楚翊夕是被小吏的大声禀报吵醒的。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略带不满地看向来人的方位。
县令听了猛地站起,面色沉重。
“第三起了……州府的文书昨日才到,命我限期破案,如今又添一桩……”
他焦虑地捋了捋胡子,随即令道:
“传那婆子进来。”
小吏得令,将那老妇人带入二堂,老妇人哭得几乎昏厥。她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这下楚翊夕是几乎完全听不懂了,但刚才小吏说的什么“女子失踪”,倒是让她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难道说,这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老妇人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她猛地一震,止住哭声,死死盯着楚翊夕身上的衣裙。
糟了。
“这……这衣裳……”她声音颤抖,“这……这是我给小荷缝的!麻布裙、白抹胸、这褙子……还有那条系带,有我绣的花,我认得!我认得啊!”
她猛地扑上前,手指直指楚翊夕:“你!你穿的是我女儿的衣服!你把她怎么了?!你是不是害了她?!”
楚翊夕浑身一僵,脑中轰然作响。她哪能想到自己会遇到这么巧的事,早知如此,自己刚才就应该报官,知情不报反而增加了自己的嫌疑。不过同时她也开始庆幸自己的性转,如果现在自己的形象还是之前那个35岁大叔,那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还好这县令确实认真负责,他上前拦住了发狂的老妇人。
“老婆子,你再瞧瞧,这确实是你家姑娘的衣服不假?这姑娘是外地流民,又是女子,应该没有掳走你家姑娘的可能。”
老妇人看上去要急死了,她伸长了手试图抓住楚翊夕的衣袖,但是被县令拦住。
“千真万确啊大老爷!”
县令眉头一皱,看向楚翊夕,目光如炬。
“楚姑娘,你可认得这衣服?从何而来?”
看来这麻烦是躲不掉了。楚翊夕叹了口气,向县令讨来毛笔,一边用简短的词汇描述一边在地上用水画着当时的场景,把自己昏迷苏醒赤身裸体到目击凶案再到被迫捡了死者衣物的全过程都描述了一遍。
她每说一个动作,便配合火柴人图画:背人、掐脖、按水、推尸、穿衣、逃跑。
堂上众人听得一头雾水,还好县令听懂了,他喝道:“停!你再说一遍,那男子,可高?瘦?左脸可有疤?”
楚翊夕一愣,摇头:“夜黑,我看不清脸,但不高,背人时,瘸,像有腿伤。”
她一边模仿着记忆中那人的跛行步态一边描述道。
县令脸色一沉,猛地一掌拍在案上:
“是他!又是他!三个月前王家女案,也有人说见一矮个男子背人入林,我竟以为是谣传!”
他死死盯着楚翊夕,声音低沉:“你……亲眼所见?”
楚翊夕点头,眼神坚定,无半分闪躲。老妇人理解了她的意思之后急火攻心直接昏死了过去,县令命人将老妇人送回家中由家人照看,随后一把拉起楚翊夕的胳膊,带着她往后院走。
“你身上这衣物现是证物,我叫内人替你换一身干净衣裳,你领我去案发之处,快!”
县令打开后院里一扇门,里面有一个年轻女子正在织布,应该就是他的妻子,没想到这县令居然就住在县衙里面,还真是敬业。他跟妻子嘱咐了几句,简单说明了楚翊夕的情况,就把房门关上暂避。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的妻子看上去也是个温厚女子,她温柔地帮楚翊夕换下全身衣物,还帮她简单梳理头发,又用湿布帮楚翊夕擦了擦身子,随后给她穿上一身得体宽松便于行动的裤装布衣,这下她看起来终于像个正常的古代姑娘了。
县令妻子全程一言不发,应该是知道楚翊夕听不大懂他们说话,她只是温柔地笑着,换完衣服后还摸了摸楚翊夕的头。楚翊夕从一旁的铁镜里瞥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梳洗打扮之后居然还有几分姿色,看得她愣了几秒,随后想起来自己还有使命在身,她便模仿着古装戏里的样子向县令妻子颔首致谢,然后便走出房去。
县令看到焕然一新的楚翊夕也愣了一下,约莫是没想到刚才还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流民女子收拾干净后居然是这个样子。
“楚姑娘,随我来。”
他带着楚翊夕走到二堂外,那里已经有几名小吏整装待发。
“带她去竹林,我要亲查现场!另,封锁城门,张贴告示,缉拿可疑男子,尤以左脸带疤、腿有旧疾者!”
看来这是要带自己去指认现场了,还好刚才睡了一会,现在身子有了些力气,她便领着县令和几个小吏出发了。
本来还有点担心自己的步态也许不似女子,但好像身体变成少女后,骨骼和肌肉结构也发生了变化,楚翊夕并不需要刻意作态,只是很放松地走路,看上去就已经和寻常少女无异。这确实少了很多麻烦。
县令回身看向楚翊夕,语气缓了下来:“你若所言属实,那你就是本案的重要人证,我沈秋平以七柳县令之名,保你清白无恙。”
楚翊夕看到他坚定温和的眼神,居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要是我那些同事领导也有这么靠谱就好了,35岁社畜大叔楚翊夕这样想着。
“好,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