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座上嘉宾

作者:千间念Dusha 更新时间:2026/1/11 4:05:00 字数:10100

上午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七柳县城的土路上,将昨夜残留的寒意一点点驱散。楚翊夕跟在沈秋平身后,脚步轻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身上穿着县令夫人准备的粗布裤装,行动起来比昨晚那身七扭八歪的麻布裙方便多了,只是脚上的草鞋依旧有些磨脚,让她忍不住在心里再次吐槽这个世界的“硬核”生活。

“楚姑娘,你确定还记得路?”沈秋平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楚翊夕点点头,用还不太熟练的古代口音回答:“记得,沿着河走,再穿过一片竹林。”她刻意放慢了语速,尽量让自己的发音更接近当地人。

沈秋平“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加快了脚步。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孙二和大郑,以及几名扛着锄头、铁锹等工具的杂役。孙二一路上都在好奇地打量楚翊夕,被大郑悄悄捅了一下才收敛了些。

“看什么看,好好走路!”

大郑压低声音训斥道。

“我就是好奇,这姑娘这么白净,是哪家的千金啊?”

孙二挠挠头,微妙地一边笑着一边小声嘀咕。

“哪家千金跟你也没关系!”

大郑没好气地甩着话儿。

“哎,我可并无此意啊大郑,我就是寻思着,万一能找到她家里人,咱不就是她救命恩人吗?那他们不得……”

“想的美,有这好事不也得先轮到沈大人?”

楚翊夕装作没听懂,但实际上这俩家伙“大声密谋”的古汉语白话楚翊夕几乎可以听个大概,她只能在心里小小地笑话一下这两个市侩的家伙。自己现在这副身体确实太惹眼了些,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几乎全是蓬头垢面的农民的小县城里。不过,这也算是个小小的优势,至少在别人眼里,她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一行人出了城门,沿着楚翊夕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城外的空气比城里清新许多,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楚翊夕深吸一口气,昨晚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大人,您说这楚姑娘所言,几分是真啊?”孙二又跑到沈秋平身边,谄媚地问道。

沈秋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楚翊夕,才缓缓说道:“真假稍后便知。若她敢欺瞒本官,本官自有办法。”

楚翊夕叹了口气,这位县令虽然看起来温和,但可不太好对付,还好自己说的都是实话,想到这里,她默默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到达现场,证明自己的清白。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昨晚那条条河流。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和晚上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十分平静,很难让人联想到昨夜那桩残忍的凶案。

“就是这里了。”楚翊夕停下脚步,指着河岸上那片茂密的竹林,“我昨晚,就在那边,然后走到,这里,就看到……”

沈秋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皱:“走,过去看看。”

河边的泥土有些松软,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杂草,来到了竹林边缘。楚翊夕一眼就看到了那块曾经藏身的巨石,巨石旁边的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凌乱的痕迹。

“大人,您看!”孙二指着地面,惊呼出声。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地面上清晰地印着一排脚印。这些脚印比普通人的要小一些,而且深浅不一,明显是个跛子留下的。

“果然是个瘸子……”沈秋平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脚印,“脚印边缘清晰,所留时间不长,应是昨夜。”

他看了一眼楚翊夕,眼神里充满肯定,看来他是真的有因为证实了楚翊夕的证词而感到高兴。

“大人,这土还怪湿嘞。”

大郑也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脚印旁边的泥土。

“明显是河水冲刷所致,不必大惊小怪。”

沈秋平对他提出的这个愚蠢的问题有些不悦。

几名杂役立刻散开,开始在周围搜寻。楚翊夕走到昨天凶手插火把留下的孔洞边上,直觉告诉她这里应该会有一些线索,但看孙二大郑的那个冒失样,期待他们能发现什么属实不太现实,还不如自己来。

于是她蹲下去仔细查看,果不其然,孔洞附近的草叶上沾着几块像蜡一样的白色斑块。

“沈大人,您看这里。”她招呼沈秋平过去,“这是……呃,此乃昨夜凶手插火把所留痕迹,请看此处。”

楚翊夕给他指了一下草叶上的白斑,沈秋平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一点,闻了闻。

“……猪油。”

他抬头看向楚翊夕,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赏。

“楚姑娘,好眼力啊。”

楚翊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没有说的是,那些杂书里有不少关于犯罪现场调查的内容,虽然只是理论知识,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意外地派上了用场。

“用猪油点灯……不似常人所为。”

沈秋平自言自语着,楚翊夕懂他的意思,她之前在网上看过历史博主讲过,说是古代人通常都是用植物油点灯,芝麻油比较常见,通常不会用珍贵的动物油,因为动物油需要用来做菜。

那么,也就可以推理得出,凶手大概率是个可以轻易获取到动物油脂的人,他从事屠户或者肉铺生意的可能性极大。

楚翊夕知道沈秋平一定也想到这个了,但两人都保持沉默没有把推论讲出来,有种莫名其妙的默契。

“继续找。”

沈秋平只是下令。

很快,杂役们又在附近发现了一些凌乱的脚印,其中有几排明显是赤脚留下的,尺寸和楚翊夕的脚差不多。

“这应是楚姑娘所留吧?”

沈秋平看向她。楚翊夕听了,点了点头。这确实就是她自己跑过去拿衣服时留下的脚印。

沈秋平应了一声,又看向不远处的河岸。那里的泥沙地上有着一大片摩擦拖拽痕迹,也就是凶手杀死被害者的地方。

“楚姑娘,昨夜凶手是在此处行凶?”

“然,”她学着旁人的口音,“正是此处。”

沈秋平绕过凶手的脚印,走过去仔细检查那处痕迹。

就在这时,一名杂役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慌的神色,大叫道:

“大人!不好了!下游……下游发现了一具女尸!”

沈秋平又惊又喜,连忙说道:

“孙二,大郑,你二人留守此地督办诸事,楚姑娘,还有秦叔,你随我来。”

一行人立刻沿着河岸向下游走去。楚翊夕跟在后面,甚是紧张,因为那具女尸很可能就是昨晚那个可怜的姑娘。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码头。码头是用几块木板搭成的,看起来有些破旧。女尸已经被杂役们从码头下拖到岸上,身上已经盖上了白布,脸色苍白,双目圆睁,嘴也大张着,显然死不瞑目。

这虽然不是楚翊夕第一次见到死人,但如此狼狈的受害者遗体和殡仪馆里打理得整洁得体的老人遗体可不一样,昨晚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惧,但是又忍不住想盯着看。人类的大脑还真是奇怪,楚翊夕想着。

沈秋平走到码头边,仔细观察着尸体。尸体的脖子上有明显掐痕,清晰可见。

“楚姑娘,这是……?”

楚翊夕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正是昨夜死者不假。”

被沈秋平唤作秦叔的老人也蹲下身,开始检查尸体,看来,他应该就是法医了,不过在这个时代好像应该叫他们“仵作”,这是楚翊夕从古装剧里学到的。他先是摸了摸尸体的皮肤,又看了看尸体的眼睛和嘴唇,随即打开一柄红油纸伞,在红光下仔细检查死者身上的各种伤痕和尸斑,随后站起身,对沈秋平说道:“大人,以尸僵程度来看,此女约莫死于丑时。脖颈处掐痕明显,浑身多处击伤,应是被人勒颈殴打致死。”

楚翊夕听到这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秦叔的后半部分描述都没问题,但关于死亡时间的推测也许有误。她记得昨晚看到凶案发生时,月色还很高,应该还没到丑时,也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而且,根据之前她的一个法医朋友闲聊时说过的,尸体泡在冷水中或者处于空调房等低温环境中,尸僵的进程应该会推迟才对。

“沈大人,在下有些疑惑。”

楚翊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楚姑娘请讲。”

“我记得,昨夜凶案发生之时,月,位于头顶,应是子时。”楚翊夕尽量用简短缓慢的语言解释,“且尸首浸于冷水,尸僵应会推迟才是?”

秦叔愣了一下,随后恍然大悟一般地看向楚翊夕:“哎呀!姑娘所言极是,姑娘所言极是啊,我这老骨头竟把如此要紧之事给忘了,罪过罪过……”

沈秋平唰的一下讲目光投向楚翊夕,眼神中满是惊异,他刚刚也想这样指出秦叔的疏漏,没想到居然被楚翊夕抢先了。

秦叔蹲下身,再次检查尸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大人,这位姑娘所言极是啊,量及冷水浸泡,此女确是死于子时上下,老夫竟没有想到,惭愧惭愧……”

沈秋平点了点头,他看向楚翊夕,眼神有些微妙。

“楚姑娘,你竟对此有所钻研。”

楚翊夕只是笑了笑,没回话。她心里在想,这都是拜那位一喝多了就喜欢夸夸其谈炫耀见识的年轻法医朋友所赐。

“大人,如今为之奈何?”孙二问道。

“先验尸,另外,差人去下游寻着,兴许还有线索。”

他顿了顿,又看向楚翊夕。

“楚姑娘,你可记得凶手还有甚特征?”

楚翊夕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昨晚太黑了,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他个子不高,有点瘸,身上穿着粗布衣服。”

沈秋平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楚翊夕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下身。别误会,就算她大半天前还是个男的,她也没有变态到会对尸体的这个部位产生兴趣,她只是想到了一些东西,她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对沈秋平说道:

“沈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既然是……奸杀案,”楚翊夕尽量委婉,“那么死者的……身子里,应会留痕。”

秦叔脸色一变,有些担忧地说道:

“姑娘,你一个姑娘家口出此言,有损颜面啊。”

沈秋平却没有责怪楚翊夕,他看了看死者,又看了看楚翊夕,沉默了片刻,说道:“楚姑娘倒是话糙理不糙,然今日安妹儿休假回家去了,这……”

楚翊夕听懂了,沈秋平口中的安妹儿应该是这县里负责验女尸的女法医。也许是因为封建礼教的缘故,秦叔好像不方便查验女尸下身,所以他面露难色地说道:

“沈大人,老夫本就是替安小妹的班,触碰女尸已是越界,您再让老夫检查……”

沈秋平点了点头,他也赞同秦叔的说法,这女尸本不应由秦叔来查,但安妹儿现在正在几百里之外的老家休假,就算派快马传信等到她回来也要至少半个月,半个月过去尸身肯定早已腐烂。他环顾四周,想着办法,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在了楚翊夕身上,毕竟此时此地只有她一个女性。

“楚姑娘,能否……”

楚翊夕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主意是自己提出来的,那自己当然也该为其负责。

“我懂,我来吧。”

还好楚翊夕是学生物医学的,即便不懂法医知识,大体老师他还是熟悉的,女性的相关结构她也清楚,不然她连从何下手都不清楚。死者死亡时间不到一天,痕迹应该还会有残留,以昨晚她看到的凶手的施暴次数来看,被害者体内的“某种液体”肯定不会少。

沈秋平朝杂役使了个眼色,杂役便给楚翊夕递来一张布,楚翊夕想了想,在地上找到一根笔直的树枝,用布裹住,一边在心中默念“对不住了姐姐”一边将那裹了布的树枝用力插入,旋转几圈然后取出。

然而,布除了稍微被润湿了一点之外,上面什么都没有。

楚翊夕不敢相信,她又重复了几次,还把树枝插得更深入了些,但还是一无所获,完全没看到任何像是“某种液体”的物质。

“真的没有。”

“你说什么?”沈秋平难以置信。

“确实没有,”楚翊夕肯定地说道,“而且,死者的……身体也未被撕裂,相比身体其他部位,这里完好无损,好像并未被侵犯。”

楚翊夕也有些惊讶。她原本以为,这是一起典型的奸杀案,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这么说,凶手并非劫色?”孙二有些疑惑地说道。

沈秋平摇了摇头,思考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或许,这不过是凶手的障眼法,用于掩盖真正动机。”

“楚姑娘,你觉得呢?”他看向楚翊夕。

楚翊夕想了想,这时代又没有DNA测序技术,就算有“某种液体”,也不可能根据这个确认凶手,于是她说道:

“我看不然。如果是想掩盖动机,凶手只需真的施暴,反而会更加真实,没理由假装施暴,依我看,此人怕是真的有些……难言之隐。”

秦叔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下脑门,“然!姑娘所言极是,此人兴许正是由于这难言之隐,久而久之心生邪祟,才犯下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楚翊夕明白他的意思,秦叔和自己都认为这凶手可能是个由于功能障碍导致心理变态,只能从虐杀行为上找到快感的狂魔。

沈秋平点了点头,赞扬道:“有理。楚姑娘,若不是你,本官可想不到此处。”

他站起身,对众人说道:“来人,将尸首抬回县衙,妥善安置,另外,继续在附近搜寻线索,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报。”

“是!”众人齐声应道。

两名杂役小心翼翼地将死者的尸体抬了起来,用之前盖着尸体的白布裹好,抬着向县城方向走去。

沈秋平看向楚翊夕道:

“楚姑娘,有劳了,这就随我回去吧。”

楚翊夕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一路上,沈秋平都在沉默地思考着什么。楚翊夕也没有说话,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昨晚看到的画面,以及刚才在现场发现的种种线索。

凶手是个矮个子、瘸腿的男人,力气很大,使用动物油脂做火把,可能从事与屠宰相关的行业。他在杀死受害者后,并没有真正侵犯受害者,这说明他可能有功能障碍,因此导致心理变态随机杀人满足畸形欲望。

这些线索看似杂乱,但楚翊夕知道,只要将它们串联起来,就一定能找到真相。

回到县衙后,沈秋平让孙二和大郑先去安排尸体的安置,又带着楚翊夕来到了二堂。

“楚姑娘,坐吧。”沈秋平指了指旁边本来给衙役休息用的凳子。

楚翊夕谢过之后,坐了下来。

沈秋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楚姑娘,你今日所为,实在是让本官刮目相看。”

楚翊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沈大人过奖了。”

“不,你确实天赋异禀。”沈秋平认真地说道,“你不仅记得案件细节,还能结合实际,合理推断,这并非常人之所能及。”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本官也须提醒你,你知情不报,还擅拿死者衣物,毁坏现场,这已触犯律法,本应治罪。”

楚翊夕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沈大人,我……”

“你先听本官说完。”沈秋平打断她,“本官知道,你当时实属迫不得已,知情不报也情有可原。何况你今日已对破案立下大功一件,本官必须表示感谢。”

他看着楚翊夕,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本官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能协助本官侦破此案,找到真凶,本官可以替你向上面求情,免你罪责,若你当真没爹没娘无亲无故,本官还可收你为女役,虽不能保你荣华富贵,起码也够温饱。”

楚翊夕沉默了。这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如果拒绝,她不仅会被治罪,还可能被赶出县衙,到时候,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而且,她也想找到那个凶手。不为别的,就为了昨晚那个可怜的姑娘,也为了自己能睡个安稳觉。

“好,我干。”楚翊夕抬起头,看着沈秋平,眼神坚定。

沈秋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善。即日起,你即为本官的女宾,协助侦破此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道:“来人!”

一名小吏立刻走了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去给楚姑娘准备一间房,再送些吃的过来。”沈秋平吩咐道,“另外,告诉各房,即日起,楚姑娘可以自由出入县衙,协助本官查案。”

“是!”小吏应道,退了出去。

“楚姑娘,你一路辛苦,先歇息歇息,等晚些,本官还有些话要问。”

“多谢沈大人。”

楚翊夕站起身,模仿古装剧里的样子微微颔首向沈秋平行了一礼。

她转身走出了二堂,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卷入一桩古代的连环杀人案中,还成了县令的“女宾”。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她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楚翊夕深吸一口气,她有些头晕心悸,又累又饿又困,现在她只想赶快吃点东西,大睡一觉。

“楚姑娘,这边请。”

一名小吏前来,示意楚翊夕跟着他走。他们穿过县衙前堂,拐进后面的宅门。

“姑娘,跟上便好。”

小吏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拘谨。

楚翊夕点点头,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几株不知名的花草在墙角静静开着,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里便是内宅了,平日里只有大人与夫人,还有几位女眷在此走动,楚姑娘住在这里,倒也清静。”

小吏说着,推开了一间房门。

“这是为姑娘收拾出的客房,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姑娘尽管吩咐。”

楚翊夕走进屋内,只见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板床靠着墙边,铺着粗布被褥,虽然谈不上柔软,却比她这两天睡过的地方好上太多。窗边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陶制水壶和一只粗瓷碗。

“多谢。”

楚翊夕对小吏道了声谢。

“不敢当,不敢当。”小吏连忙摆手,“姑娘一路辛苦,先歇息歇息。大人吩咐了,让小的先送些吃食过来,姑娘先用些垫垫肚子。”

不多时,小吏便端来一盘热腾腾的馒头和一碗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小碟咸菜。虽然简单,却香气扑鼻。楚翊夕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拿起一个馒头就啃了起来。

小吏见她吃得香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姑娘慢用,小的先告退了,若要如厕,那边便是马桶,还有些……夫人给您备的好东西,”小吏说到这里明显有些不好意思,“姑娘若有其他要事,尽管使唤这衙里的杂役,不必客气。”

说完,便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楚翊夕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盘中的馒头,又喝了几口汤,只觉得胃里暖烘烘的,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上去,头刚沾枕头,一股强烈的尿意瞬间袭来。

糟了,自己自从昨晚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好像就没上过厕所。然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我该怎么尿啊?”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楚翊夕下意识将自己的想法念了出来。房间角落确实有一个干净的大木桶,应该就是刚才小吏说的马桶,不过问题是,到底该怎么使劲啊?

第一次当女人——不,这么说有点奇怪,总之现在她终于又想起来自己已经性转的事,要不是这泡尿,她好像都已经很适应自己的新身体了。总之,不论如何,先学着其他女性那样坐上去再说吧?

于是她解下裤带褪下裤子,小心翼翼地坐到了马桶上。木头马桶坚硬而狭窄的边缘硌得她有些痛,她尝试放松肌肉,没了二弟,那里的肌肉群好像也截然不同了,她尝试了几次也没掌握要领,于是只好深呼吸几次,试着将全身肌肉放松——

啊,轻松了。虽然感觉非常奇怪,压根搞不清楚废液到底是从哪里出去的,但逐渐轻松的膀胱和淅淅沥沥的水声骗不了人,她成功了。

一边对因为这种事而开心的自己感到荒唐,楚翊夕一边寻找起可以擦干净身体的东西,刚才好像废液甚至流到了屁股上,以前男性的身体可绝对不会这样,是现在的身体有问题还是这其实是所有女孩子的日常?楚翊夕想不明白。

然而她压根没找到什么可以用来擦拭的东西,不过她确实在马桶边上找到了什么,那是一个很长的布条,不,仔细一看其实是一个很长的布袋子,一端开口,楚翊夕将它从开口那端提起,里面沉甸甸的好像装满了什么东西,她打开袋口一看,里面装满了白色的灰烬,应该是烧火剩下的草木灰。

她好像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了。很明显,现在她并不会用到这个东西,但这也提醒了她要时刻对这件事做好准备,毕竟她也是学生物医学的,她很清楚这样的少女身体应该会发生什么,同时也并不会对比感到羞耻。

她只是有些紧张,想起中学时一些女同学在这种时候疼得满脸煞白浑身冒汗的样子,她只能祈祷自己不是那样的体质。

不过看来确实是没有东西给她用来擦拭身体了,但她又不能接受就这样穿上衣服睡下去,于是她只得拿出装着饮用水的壶,取一些在手上,如此稍微清洗了一下下身。平坦的手感让她很不适应,不过再不适应也得适应,既然已经性转,那就得用新身体好好活下去。她并没有什么兴趣仔细查看那个部位,这已经是自己的身体,她对这种事也没什么兴趣。

收拾妥当后,她便套上裤子,一头扎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梦,也没有任何知觉。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房间映得一片明亮。

楚翊夕愣了愣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她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她简单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天井里,几名杂役正在洒扫,见到楚翊夕,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低下头,恭敬地避让到一旁。

沈秋平肯定是对他们嘱咐了什么,楚翊夕想着,一边微微点头示意,一边沿着记忆中的路向前堂走去。刚走到二堂门口,便见孙二正站在廊下。

“楚姑娘,您醒了。”

孙二见到她,连忙迎了上来,语气完全不见昨日的市侩模样,竟透出几分书生气。

“大人正在堂上理事,吩咐小的若见着姑娘,便引姑娘过去。”

“有劳。”

楚翊夕一边感慨着孙二变脸术之精湛,一边随他走进二堂。

沈秋平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楚姑娘,睡得可好?”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语气平和。

“劳大人挂心,睡得安稳。”

楚翊夕微微欠身,她也逐渐回忆起了看过的武侠小说和《水浒传》等古代小说里人们说话的样子,以及语文课上学过的古文,开始角色扮演起来,楚翊夕本身就表演欲爆棚,要不是生活所迫当了社畜,她最想从事的行业其实就是演员,现在命运给自己安排了这样一个特殊的角色,她甚至还颇为兴奋并乐在其中。

这里的人说的话她也能听得懂大概了,也莫名其妙地稍微掌握了他们的一些发音,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语言天赋,也许是穿越本身给自己加了什么语言相关的buff吧,她这样想着。

“善。”沈秋平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坐。”

楚翊夕依言坐下。

沈秋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昨夜匆忙,许多话未曾问得仔细。今日得空,楚姑娘,且与本官说说,你究竟出身何处?”

楚翊夕心中早有准备。她想起自己昨天随口说的“沈阳”,料想他定然不知那是何处。她在现代看历史科普视频时,曾听过“辽东郡”这个地名,似乎在许多朝代都存在。

“回大人,”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小女……来自辽东。”

这种角色扮演倒还挺让人开心的,楚翊夕如此想着,也更加投入角色了。

“辽东?”沈秋平微微一怔,“那可是关外之地,离此甚远。”

“是。”楚翊夕点头,“我家本是辽东富户,然家乡遭了兵祸,小女一路颠沛流离,辗转至此,已记不清走了多少时日。”

沈秋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怜悯。

“楚姑娘昨日提过,家中已无亲眷?”

楚翊夕用力点头。

“是。父母皆死于胡人之手,只有一长兄幸存,但他也已于近日辞世。”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一丝复杂。这话说出口时,她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荒诞感——曾经生活在现代的自己也是无父无母,虽然他们不是死了,但对自己而言也和死了无异,所以这点倒也不完全算角色扮演。至于这“长兄”,则单纯是为了合理化自己一个女子可以长途迁徙而编造的虚构人物罢了。

沈秋平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

“乱世之中,众生多艰。姑娘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

他顿了顿,又道:

“近来大朔并不太平。景和二年以来,河西一带洪水泛滥,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纷纷逃来河东避难。七柳县虽是小地方,近来也涌入了不少流民。”

“景和?”

楚翊夕竖起了耳朵,她终于得知这个世界的朝代名称。

她可以肯定,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一个名为“大朔”的朝代。这让她更加确定,自己穿越到的,是一个与古代中国高度相似,却又并不完全相同的异世界。

“正是。”沈秋平看着她,“姑娘一路流浪,竟不知今是何年?”

楚翊夕心中暗道一声“果然”,便顺着他的话说道:“小女自离家后,四处漂泊,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早已不知年月。”

沈秋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今乃景和三年。新皇登基未久,便天灾频仍,实非吉兆。姑娘既无去处,又有才学,不如暂且留在衙中助我查案。虽谈不上锦衣玉食,却也能保你衣食无忧,免受颠沛之苦。”

这确实是目前对她最好的安排。

“昨日大人提及此事时小女早已下定决心跟随大人,今日大人再提,那小女便多谢大人收留之恩,感激不尽。”

她站起身,郑重地向沈秋平行了一礼。

“举手之劳罢了。”沈秋平摆摆手,“只是,本官心中尚有一事不明。”

他向楚翊夕投来锐利的目光。

“姑娘年纪轻轻,却见识不凡,于断案竟有如此造诣,这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拥有。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果不其然,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到。与其说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话,不如借机为自己塑造一个合理的身份,毕竟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嘛。

她抬起头,迎上沈秋平的目光,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与坚定。

“回大人,”她缓缓开口,“如刚才所说,小女本是辽东一户富户之女。家中虽非书香门第,却也薄有家产,父母对小女颇为疼爱,曾请名师教导。”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只是后来,胡人南下劫掠,家园尽毁,父母亲眷皆死于胡人之手。”

她不清楚这个大朔朝面临的北方游牧民族叫什么,于是便简单称呼为“胡人”。

“小女当时因外出探亲,侥幸躲过一劫。待回到家中,所见只剩一片焦土。”

她说到这里,微微垂下头,试图不让他注意到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愧疚——自己演得实在太像,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自那以后,小女和长兄一路向南逃亡,钱财盘缠早已散尽,数日前长兄也因病辞世,小女最终连衣裳都磨没了,若不是遇到大人,小女恐怕……”

沈秋平听完,脸上露出明显的怜悯之色。

“原来如此。”他轻叹一声,“姑娘身世,当真令人唏嘘。”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负手而立:“待此案了结,本官便将姑娘介绍与安小妹认识。安小妹并无本名,亦是由本官亲自提拔的本地民女,是本县的仵作,专司查验女尸。姑娘既有这方面的见识,日后可与她搭档,协助本县查案。”

“大朔朝虽不比前朝严苛,然女子抛头露面,终究不易。前朝女子,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能称某氏。如今大朔朝,女子尚能在县衙中担任一些小吏之职,已是难得。”

楚翊夕心中有些复杂。她想起自己在现代,虽然是个小小的社畜,至少还能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不必依附于任何人。而在这里,能当个“基层小吏”,竟然已经算是一种“进步”。

她只能苦笑着点点头:“能为大人效力,是小女的福气。”

沈秋平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姑娘能有此心,甚好。”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大人!”

衙役单膝跪地,高声道:

“卑职等奉大人之命,在城中及周边村镇查访,已抓到几名与大人所言特征有几分相符的嫌犯,现押在门外,听候大人发落。”

沈秋平立刻进入了工作模式,他的眼神一下就变得锐利起来。

“哦?”

他转过身,看向楚翊夕:“楚姑娘,来得正好。”

“传令,”他对那衙役道,“将嫌犯押至正堂,我稍后便至!”

“是!”

衙役应声而起,快步退了出去。

楚翊夕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看来,真正的考验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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