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锈镇之疫

作者:想过平静生活的栖迟 更新时间:2026/1/9 16:19:22 字数:4313

晨雾像一块浸满污水的灰布,笼罩着名为“铁锈镇”的边境聚居地。这座小镇曾因一座小型铁矿而繁荣,如今矿脉枯竭,只留下铁锈色的土地和同样被锈蚀了希望的人们。

而最近三个月,一种比经济衰败更可怕的锈蚀,正在人们的肉体上蔓延。

它被称作“石肤症”。

最初的症状只是皮肤干燥,泛起灰白色斑块,像久未打磨的大理石。接着,斑块扩大、增厚,关节开始僵硬。患者会感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重,仿佛掺进了铁砂。到了晚期,整个人会从四肢末端开始,彻底僵化,成为一具保持着痛苦姿态、意识却可能依然清醒的灰白色“石雕”。

镇上的医师束手无策,放血、草药、蒸汽熏蒸……所有传统方法都只能略微延缓,无法阻止那缓慢而确凿的石化进程。

恐惧如同这晨雾,无声地渗透进每一间棚屋,每一颗心脏。

镇长安德鲁,一个五十岁上下、腰背已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偻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镇广场那口枯井边,望着雾中影影绰绰、死气沉沉的屋舍。他的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上面又有三个新的名字被圈了起来,而其中一个正是他妹妹的小儿子。

“镇长!”

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是药剂师的学徒艾琳,一个脸上长着雀斑、眼神里还残留着些许活力的姑娘,“老磨坊那边……邓肯老爹完全不能动了,他、他说他还能听见我们说话,眼睛还能转,但是脖子以下……”

安德鲁闭上眼,捏紧了名单,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内脏。

他们已经向外界求援,但最近的领主派来的所谓“专家”,不过是一个傲慢的草药商罢了,看了看情况,丢下几包毫无用处的粉末就匆匆离开了,仿佛怕被这无形的瘟疫沾染。

铁锈镇,似乎已被世界遗忘,只能在寂静中等待变成一座活体雕像墓园。

就在这空气中弥漫着绝望气息之时,大雾的深处,隐约传来了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

那声音很慢,很稳,与小镇惶惶不安的氛围格格不入。

一辆暗红色的、式样古老却保养得异常精致的封闭厢式马车,由两匹同样毛色暗红、步伐精准得如同机械的马匹拉着,穿透灰白的雾气,缓缓驶入广场。

马车厢体上,有一个简洁却让人莫名心悸的徽记:一个由无数细微血管般纹路组成的、水滴形状的图案。

马车悄无声息地停下。

镇民们从门窗后窥视到了这辆不符合氛围的马车,纷纷开始低声议论,究竟是什么人才会在这个时候来铁锈镇?

车门打开,先探出的是一只穿着沾有深色痕迹的皮质围裙的身影,然后,一个人走了下来。

她看起来像个少女,身高适中,体型纤细。一头未经打理、近乎纯白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和额头上。她的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苍白,几乎能与石肤症患者的早期斑块颜色混淆。

然而,那双眼睛——那是比最醇厚的红酒还要深邃、比淬火的铁块还要暗沉的红色瞳仁,此刻正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专注地扫视着广场和聚集过来的人们,仿佛在观察一系列有趣的标本。

她的衣着奇特,里面是便于活动的深色衬衣和长裤,外面罩着那件染迹斑斑的皮质围裙,围裙口袋鼓鼓囊囊,露出金属器械冰冷的一角。脖子上挂着一副听诊器,但造型古怪,听头部分似乎是某种暗色晶体。

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浓烈的消毒药水、淡淡的铁锈味(非此地的铁锈,而是新鲜血液特有的金属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不安的草药香气。

“嗯...这个地方”

她的声音响起,音色清冷,语速平缓,不带什么感情,却奇异地具有穿透力,压过了窃窃私语。

“是否存在非典型性组织纤维化及血液矿质沉积综合症候群?发病率?传播途径?已有病例的详细阶段记录?”

一连串专业、冰冷、近乎冒犯的提问,砸向还没反应过来的安德鲁镇长。她用的词汇镇民大多听不懂,但那“血液矿质沉积”几个字,却莫名切中了他们对“血液变重”的恐惧描述。

安德鲁愣了几秒,才结结巴巴地回答:“您、您是……?”

“医生。”

白发的女子言简意赅,深红的目光落在安德鲁手中的名单上,“这是病患记录?给我。”

她的态度没有任何医者常见的悲悯或安慰,只有一种纯粹的研究者式的急切。

安德鲁被那目光所慑,下意识地将名单递了过去。女子(或许该称她为血医生了)快速浏览,苍白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和简注的症状。

“早期十二例,中期九例,晚期……五例。”她抬起头,红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样本充足,哼...看上去这次可以获得足够实验数据,带我去最近的重症者处。我需要新鲜组织的活性样本和不同阶段的血液对比。”

“您……您能治?”安德鲁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希望。

“这需要你定义‘治愈’。”血医生偏了偏头,凌乱的白发滑落肩头,“消除症状,根除病原,恢复机能,还是三者兼备?我需要数据才能回答。至于现在,给我带路。”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绝望中的镇民如同溺水的孩童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安德鲁连忙引着她和她的马车前往老磨坊。艾琳,那个药剂师学徒,鼓起勇气跟在了后面,眼中混合着恐惧与好奇。

老磨坊里弥漫着尘土、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石膏粉的苦涩气息。

邓肯老爹躺在草垫上,除了头部和左肩一小片区域,全身已覆盖上一层暗淡的灰白色硬壳,皮肤纹理完全消失,光滑如石。他的眼睛浑浊,但看到来人时,眼球艰难地转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血医生俯身,毫无顾忌地用手指叩击邓肯老爹石化的手臂,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她取出一个放大镜似的、镜片却呈现暗红色的仪器,仔细观察斑块与正常皮肤的交接处。

接着,她从围裙口袋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盒子打开,里面是数排形状各异、寒光闪闪的刀具、镊子、探针和空的小水晶瓶。

“按住他。头部。”她命令道,声音平静无波。

安德鲁和另一个胆大的镇民连忙上前,小心地固定住邓肯老爹的头。

血医生选中一柄细长、锋刃带钩的小刀,在邓肯老爹尚未完全石化的左肩胛区域,精准地切下极小的一块皮肉组织。过程极快,几乎没流出什么血,因为那里的毛细血管似乎也已半凝固。

邓肯老爹喉咙里的嗬嗬声加剧,眼球凸出,显然承受着剧痛,但他连痉挛都做不到。

血医生将组织样本放入一个装有浅蓝色液体的水晶瓶,摇晃,观察其颜色变化。

然后,她又取出一支中空的长针,刺入邓肯老爹颈部尚柔软的静脉——这一下让邓肯老爹的瞳孔骤然收缩——抽取了约半管浓稠得近乎胶状、颜色暗沉的血液。

“血液粘稠度异常增高,携氧细胞大量坏死,非细胞成分出现未知结晶。”

她一边将血液滴在玻璃片上,用那个奇怪的暗红析微镜观察,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在寂静的磨坊里格外清晰。

“病原体非细菌、非真菌……疑似某种具有矿物同化特性的微寄生体,通过血液传播,以血液中的铁质等成分为核心进行‘筑巢’……有趣。”

她眼中闪烁着纯粹学术性的兴奋光芒,那光芒在深红的瞳孔里燃烧,却让旁观的艾琳感到一阵寒意。在这个医生眼中,邓肯老爹的痛苦似乎只是实验数据的一个生动注脚。

“那么,开始进行尝试性干预。”

血医生直起身,从马车上搬下一个沉重的小箱子。打开后,里面是复杂的玻璃器皿、导管、一个手动泵和几个密封的金属罐。她动作娴熟地开始组装,很快,一套简陋但功能明确的体外循环过滤装置呈现出来。

“艾琳”

她突然叫出学徒的名字,艾琳顿时吓了一跳。

“你懂基础药剂配比和器械消毒?”

“懂、懂一点……”艾琳紧张地回答。

“好。协助我。用那个酒精灯加热三号罐内的液体至体温,然后连接这条蓝色导管。”

血医生的指令简洁明确,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服从的权威。

艾琳手忙脚乱地照做。她看到三号罐里是一种清澈的、略带银辉的液体,加热后散发出更浓郁的甜腻草药味。

装置连接完毕,一端长针再次刺入邓肯老爹的颈静脉,另一端则连接着他手臂上尚未完全石化的一小段血管。

血医生开始手动泵动装置。

暗红浓稠的血液从邓肯老爹体内被缓缓引出,经过一个充满吸附性黑色颗粒的过滤柱,然后与三号罐中加热好的银色液体混合,再回输到他体内。

“过滤柱吸附血液中已形成的微晶体和代谢废物。‘月银草’萃取液能暂时性提高血液细胞膜通透性,并软化初期沉积物。”血医生解释着,更像是在做实验记录,“观察反应。”

起初,似乎没什么变化。

但几分钟后,邓肯老爹石化的躯体表面,特别是靠近心脏和回输血路的区域,那灰白色的硬壳下,竟然隐约透出一种极淡的、不健康的粉红色。他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眼球剧烈转动。

“疼……热……痒……”

极其微弱、沙哑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从他嘴里挤出。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说出清晰的词语!

围观的镇民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安德鲁镇长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望之光。

有效!这个古怪的医生真的有效!

然而,血医生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红瞳紧盯着连接处的血管和邓肯老爹的皮肤。

“软化速度过快。局部血液循环不足以带走溶解物。风险:微栓塞或局部组织溶解。”

她话音刚落,邓肯老爹左臂回输点附近,一片大约手掌大小的灰白硬壳突然“咔嚓”一声,出现细密裂纹,紧接着,覆盖其下的皮肤连同一部分肌肉组织,竟然像湿泥一样软化、剥落,露出下面鲜红、跳动、但结构已经受损的肌肉和血管,暗红色的血液和灰白色的浆状物流了出来!

“啊——!”

邓肯老爹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随即昏死过去。

磨坊里一片死寂,只有那血液滴落的啪嗒声。

希望瞬间冻结,转化为更深的恐惧。艾琳捂住嘴,脸色惨白。安德鲁镇长踉跄后退。

血医生却只是冷静地评估着。

“果然。溶解与再生速率不匹配。常规净化手段对此症无效,强行施行只会导致组织崩溃。”

她迅速关闭装置,止住出血,用某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凝胶状物覆盖创面,那凝胶迅速凝固止血。

然后,她看着昏迷的邓肯老爹,以及他身上那片可怖的伤口,若有所思。

“看来需要一种更聪明的净化媒介。一种能够识别、吞噬矿物化病原,同时刺激宿主自身组织精准再生的介质。”她低声自语,红瞳深处掠过一丝危险的狂热,“……或许,猩红之子的初级阶段可以胜任。”

她转向面无血色的安德鲁镇长,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只是实验中的寻常挫折。

“第一阶段体外净化试验失败,结论:传统血液净化法无效。准备进行第二阶段治疗。我需要一处安静、洁净的空间作为临时手术室。另外,召集所有早期和中期患者,我需要更多的血液样本进行适配测试。”

“可、可邓肯他……”安德鲁指着奄奄一息的老人。

“他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创口已处理。他的情况为后续治疗方案提供了关键数据。”

血医生说着,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卸装置,擦拭器械,将染血的棉纱单独收起。

“他的牺牲……他的贡献,很有价值。”

“牺牲”这个词,她用得如此自然,如此客观。

安德鲁和镇民们看着她苍白平静的侧脸,以及那双深红无波的眼眸,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他们请来的这位“救星”,其思维方式与他们截然不同。

她确实想治愈疾病,但她的道路两旁,可能布满了常人无法接受的代价。

然而,看着名单上越来越多的名字,想想自己也可能变成邓肯老爹那样甚至更糟,安德鲁咬紧了牙关。

还有选择吗?

“镇子东头……旧礼拜堂。还算完整,也安静。”安德鲁嘶哑地说,“我带您去。”

血医生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艾琳。

“你,继续协助。你的手还算稳。”

艾琳身体一颤,看着血医生那双仿佛能洞悉血液奥秘的红瞳,又看了看痛苦的石肤症患者们,内心的恐惧与一种奇异的责任感搏斗着。

最终,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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