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礼拜堂废弃已久,彩窗破碎,长椅蒙尘,但石砌的建筑主体依然坚固。血医生很快将这里变成了她的领域,马车里的器材被搬了进来:更多的玻璃器皿、蒸馏装置、恒温箱、藏书,以及一些密封的、看不出内容的陶罐。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放置在祭坛位置上的、半人高的圆柱形玻璃培养罐。罐体连接着复杂的铜管和晶体导管,内部充满了一种微微脉动的、暗红色的营养液。罐中悬浮着一些……东西。像是巨大的、缓慢搏动的血细胞集合体,又像是尚未成型的胚胎组织团块,它们随着营养液的流动缓缓变形,表面偶尔泛起珍珠母般的光泽,又或是闪过一丝不祥的暗金。
这就是“猩红之子”的幼体培养环境。仅仅看着,就让人感到本能的不安。
血医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祭坛区域,除了被要求打下手的艾琳。她在礼拜堂中殿用屏风隔出了检验区,开始为陆续到来的早期、中期患者抽血、记录症状细节。
她的效率高得惊人,手法精准冷酷,抽血时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但被她深红瞳仁凝视时,患者总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自己的生命正在被某种非人的存在审视、剖析。
艾琳负责消毒器械、整理记录、按照血医生的要求调配一些基础的试剂。她战战兢兢,但也在近距离观察中,看到了血医生令人震惊的专业素养。她能凭肉眼几乎准确判断血液的粘稠度和异常成分,能迅速设计出针对不同患者微小症状差异的检验流程。她对血液的知识深如渊海,偶尔的自言自语都充斥着艾琳完全听不懂的术语和理论。
“艾琳,”
一次休息间隙,血医生忽然开口,依然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荒芜的庭院,“你害怕血液吗?”
艾琳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有、有一点……尤其是,生病了的血。”
“健康与疾病,生命与衰亡,其界限往往就在血液流动的方寸之间。”血医生声音平淡,“血液是生命的河流,携带着营养、信息、力量,也携带着废物、毒素、叛徒。大多数医生在岸边观望,试图用药物和手术疏浚河道,清理淤塞。但这是被动的,低效的。”
她转过身,深红的瞳孔在光线下仿佛透明的红宝石,直视艾琳。
“我的方法,是引入更强大、更忠诚的河水本身。让血液拥有净化自身、对抗入侵、修复堤坝的智慧与力量。当每个人的血液都足够强大、完美,疾病将失去存在的根基。疼痛、衰弱、早夭……这些词汇将从人类的历史中抹去。”
她的语调没有激昂的煽动,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却描绘出一幅近乎神迹的远景。艾琳一时忘记了恐惧,被那宏大的理想所震慑。
“可是……邓肯老爹……”
“个体实验中的必要损耗。”血医生毫无滞涩地回答,“任何伟大变革都有代价。重要的是,从代价中获取足够推动进步的知识。他的数据,帮助我改进了猩红之子初级阶段的活化参数。”
她走回祭坛边的培养罐,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凝视着其中脉动的暗红,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母性的专注与期待?
“看,它们在学习,在适应。很快,它们就能分辨什么是需要清除的矿渣,什么是需要保护的河床。”
艾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觉得那罐中的搏动之物更加诡异。她想起镇上关于古老血魔法、禁忌炼金术的恐怖传说,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这个医生追求的“没有病痛的世界”,到底会是天堂,还是另一种形态的地狱?
这时,礼拜堂厚重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裹着破旧斗篷、身影佝偻、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溜了进来。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血医生身上时,猛地一缩,充满了刻骨的恐惧与……仇恨?
血医生也看到了他,红瞳微眯。
“未经允许的访客。你有何诉求?”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男人拉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半边脸颊有着严重烧伤疤痕的脸。他的左手自手肘以下不见,空荡荡的袖子打着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浑浊,另一只却锐利如鹰,此刻正死死盯着血医生。
“诉求?”
男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
“我来看看,这次你又打算用什么伟大的疗法,把多少人变成怪物,或者干脆变成你那些罐子里的养料!”
艾琳惊呼一声,躲到了血医生身后。血医生却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回视。
“我认识你吗?”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你!认得你的手法,认得你对完美血液那套疯子般的说辞!”
男人激动起来,残缺的手臂挥舞着。
“五年前,黑沼泽村!你也像现在这样,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说能根治那里的腐骨热!你给村民们注射了什么东西……结果呢?热退了,骨头不烂了,但活下来的人,他们的血……他们的血在夜里会发微光!他们会突然情绪狂暴,力气大得吓人,而且……而且会对某种特定的声音产生无法抗拒的服从!那不是治愈!那是诅咒!是奴役!”
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狰狞的烧伤疤痕,那疤痕的形状,隐约像是一个扭曲的、血管构成的徽记——与血医生马车上那个水滴血管徽记有几分相似,但样式远显得更加狂乱。
“我试图揭露你,结果你的治愈者们放火烧了我的屋子!我侥幸逃出来,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血医生……或者你喜欢的其他什么化名!你以为换了个地方,就没人记得你做过什么了吗?!”
礼拜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培养罐中“猩红之子”幼体缓慢搏动的轻微汩汩声。
艾琳惊恐地看着血医生,又看看那个激动的残废男人。
血医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揭露的惊慌或愤怒。直到男人说完,气喘吁吁地瞪着她,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缓如常。
“黑沼泽村的案例。腐骨热由厌氧性骨髓寄生虫引起,传统疗法有效率低于百分之十五,且致残率极高。”
她像是在回忆某个普通的病例。
“当时使用的夜光共生型净化血媒确实存在未预料到的神经侧枝效应,导致受体生物电节律改变及部分边缘系统敏感化。那是一次不完美的迭代。数据已收录,并在猩红之子的开发中进行了纠偏。”
她向前走了一步,深红的瞳孔毫无感情地注视着男人。
“至于你所说的奴役,那是对共生关系调节机制的误解。至于袭击你的事件,我并无相关记录。我专注于治疗与研究,不涉及具体执行事务。或许是你当时的激烈反应,与当地仍处于不稳定调节期的受疗者产生了冲突。”
“你……你竟然……”
男人被她这番完全非人化的、技术性的回应气得浑身发抖。
“你把这些都看成是不完美的迭代?你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什么了?实验动物吗?!”
“所有医学进步,都建立在观察、尝试与修正之上。”血医生回答,“个体的痛苦是通往普遍治愈的路径上的路标。我的目标是消除世界上所有的疾病,为此,过程中的不完美和代价,是必须被接受和克服的。你的存在,你的指控,同样是我研究数据的一部分,它提醒我需关注治疗后的社会整合与认知管理问题。”
她的话冰冷、理智、无可辩驳,却也彻底剥去了医者应有的温情与伦理底线。
男人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遵循另一套逻辑的异类怪物。他意识到,言语无法触动这个存在分毫。
“这个镇上的人,也会变成黑沼泽村那样……或者更糟。”男人绝望地低语,然后转向吓呆的艾琳和闻声赶来的安德鲁镇长等人,“别信她!她在救你们的同时,会把你们变成她的东西!她的活体实验场!”
安德鲁镇长脸色变幻。男人的话骇人听闻,但血医生之前的治疗也的确展现了危险的一面。然而,石肤症的阴影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血医生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礼拜堂回荡:
“铁锈镇的诸位。石肤症是无药可治的绝症,按照自然进程,三个月内,这里半数以上的人将逐渐化为石像。我的方法存在风险,但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生存,以及摆脱病痛的可能性。选择权在你们。”
她顿了顿,深红的瞳孔扫过众人。
“我可以离开,继续我的旅程。你们可以留下,等待既定的终结。或者,”她的目光落回那个激动的男人身上,又看向安德鲁,“你们可以接受我的治疗,拥抱一个没有石肤症的未来。至于其他……等你们活下来,拥有未来之后,再去思考也不迟。”
生存,还是死亡?
是立刻确凿无疑地走向毁灭,还是拥抱一个充满未知风险、可能失去部分自我的“治愈”?
安德鲁镇长看着周围镇民们恐惧而渴望的眼睛,看着名单上亲人的名字,又看了看祭坛旁培养罐中那些神秘搏动的暗红之物。良久,他沉重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医生……请您,救救这个镇子。”
残废的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近乎呜咽的叹息,蹒跚着后退,消失在门外的雾气中,像一道不祥的幽灵。
血医生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明智的选择。那么,准备开始。艾琳,记录:猩红之子适配性测试,第一阶段,开始。”
她转向那巨大的培养罐,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罐内的暗红色营养液开始加速循环,那些搏动的组织团块活性明显增强,表面的光泽流转加快。